第十五章 教官
凌晨四点,谢无救敲响了郑教官的宿舍门。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文件,纸张还带着余温。墨猫蹲在她肩头,尾巴僵直,赤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灯下亮得异常锐利。
门内传来趿着拖鞋的脚步声,然后是锁扣转动的轻响。郑教官拉开门,身上还穿着星轨局的制式睡衣,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戴眼镜,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至少十岁。
“谢无救?”她眯起眼睛,没有戴眼镜让她看人的时候多了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谢无救把文件递过去,“但这件事不能等到早上。”
郑教官接过文件,转身走进房间,从床头柜上摸到眼镜戴上。她只扫了一眼第一页,表情就从“被打扰睡眠的不悦”变成了“彻底清醒”。
她坐在床边把文件从头翻到尾,然后摘下眼镜,用睡衣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翻到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上面的数据,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一部分是紫瑶从内部数据库里挖出来的。今晚我和江疏影在城西工业区遇袭,对方亲口承认了实验项目的存在。我们在地下实验室找到了残页。”
郑教官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无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沉下去,不再是课堂上那个尖锐刻薄的教官,而像是一个终于等到这句话的老人。
“我等你来敲门,等了三年。”
谢无救的瞳孔微微收缩。
郑教官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抱胸。“三年前林溪的案子里,我是体检数据复核人。
她的感官阈值数据在你之上——没有你那么极端,但在全院排第二。体检后第三天她被派去单人巡逻,地点是城西工业区。当天晚上她的魔力信号就断了。
第二天早上我提交了内部调查申请,中午就被驳回了,驳回理由是‘任务中牺牲,无需额外调查’。”她顿了顿,“当天下午,她的体检记录全部被加密归档,加密级别是最高级。”
“谁驳回的。”谢无救的声音绷紧了。
“副局长办公室。签名的是当时的副局长办公室主任。”郑教官推了推眼镜,“他现在的职位是星轨局副局长——陈敬山。”
谢无救攥紧了拳头。陈敬山,那个在公开活动上给第七小队颁发奖章的温和中年人,那个在会议上强调“魔法少女是人类的希望”的声音。三年前他亲手把林溪送进了地狱,三年后他在奖台上给谢无救挂勋章。
“你为什么没有继续查。”
“因为我被调离了。”郑教官的声音冷下来,“林溪案之后第三天,我从医疗部调到了教学科。
美其名曰‘升职’,实则是把我从所有内部数据的流通渠道上切了出去。我教了三年课,一直在等一个能拿着确凿证据来找我的人。”她看着谢无救,“你做到了。”
谢无救沉默了很久。她把今晚的事简略地告诉了郑教官——伏击、装甲、林溪的名字、苏晚晚的分析、第七小队的战备状态。
然后她把之前那份加密消息的事也说了:她已经把情况同步给了纪律委员长的上级权限拥有者,但她需要确认那个人不是敌人。如果连他也是敌人,整个星轨局里就真的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大人了。
郑教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第一次在谢无救面前露出疲惫的表情,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在心里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疲惫。
“老吴。”
谢无救愣了一下。“吴主任?”
“你那条加密消息应该是发给他的。他在星轨局待了二十年,什么脏事都见过。
他不干净,但他有底线。三年前驳回我调查申请的人不是他,但他也没有帮我——他选择了沉默。如果他现在愿意开口,那一定是良心熬不住了。”郑教官把眼镜戴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他那个位置能接触到的东西比我多得多。”
“他会愿意吗。”
“他把你当女儿。”郑教官直直地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你以为他把苏晚晚分到你们小队是随机分配?一个F级的治愈系,觉醒不到三个月,战斗经验为零——分到全院最强的第七小队?他是在给你铺路。他知道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谢无救没有接话,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会去找他。”郑教官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外套,“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回去休息——你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上有伤口,腰侧的衣服下面鼓着一块绷带。你今天晚上经历了高强度魔力消耗,你的感官阈值本来就低,现在身体应该已经在发抖了。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谢无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背对着郑教官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的话:“……你说林溪的感官阈值比我高,是真的吗。”
“真的。她的烙印敏感度和你有相似的特征——都是高度敏感体质。
你可能不是个例,可能是某种魔力亲和体的表型。如果陈敬山在收集高敏感体质的样本……”郑教官没有说完,但她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谢无救不是个例,那么实验就不是随机取样,而是一场大规模的定向狩猎。
谢无救推开门,走进凌晨四点的走廊里。墨猫蹲在她肩头,尾巴缠着她的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契约者,你觉得郑教官可信吗。”
“可信。她说的和紫瑶挖到的数据对得上。而且她没有劝我收手,也没有说‘这可能是误会’。她把陈敬山的名字直接给了我,她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苏晚晚蜷在她门口的地板上,靠着门框,怀里抱着魔法杖,睡着了。膝盖上摊着数据板,屏幕还亮着,停在失踪者时间线的最新一页。
棉花糖趴在她头上,也睡着了,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咕噜声。
谢无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守在自己门口的学妹。然后她弯腰拿走了苏晚晚膝盖上的数据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苏晚晚身上,推门进去,轻轻关上门。
她没有睡。她坐在桌前,翻开了苏晚晚整理的时间线表格。表格做得很详细,每个失踪者的编号、等级、体检日期、最后出现地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
苏晚晚用粉色标出了所有和谢无救体检数据相似的案例——烙印敏感度偏高、感官阈值偏低、魔力亲和度超标。一共三个,包括已经确认的林溪和林念。
第三个名字被苏晚晚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了一行小字:“档案显示‘任务中牺牲’,但死亡时间与体检日期间隔不足一周。特征与林溪高度相似。”
谢无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是三个。是四个。”
她在第四行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编号:7702。
窗外,天边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基地的钟楼敲了五下,钟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悠远。谢无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的烙印上,感觉到它在恒定的温度下发出一明一暗的微光。
墨猫盘在她膝上,尾巴搭在她手腕上,赤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说了一句毫无感情但莫名让人安心的话:“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