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间隙
伏击战之后的第三天，基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谢无救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在颧骨上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早上洗脸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盯着那道痕看了片刻，然后放下毛巾，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但今天训练场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门口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低年级学员，看到谢无救走过来，立刻把头缩回去，压低的尖叫声隔着墙都听得见。
“就是她就是她——”“脸上的伤好帅……”“听说昨晚城西又出事了，谢学姐一个人打了四个——”“不是四个，是六个！我听到的版本是六个！”这些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谢无救100倍感官放大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
她面无表情地从那堵墙前面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耳朵尖已经开始红了。
推开训练场的门，夏沐橙正盘腿坐在软垫上刷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雷球悬浮在她头顶，劈里啪啦地放电，一边放电一边实时播报：“你已连续刷手机超过四十分钟，训练计划滞后百分之六十三——”
“等等等等，这个帖子太搞笑了。”夏沐橙朝谢无救招手，“无救你快来看，你在人气榜上又涨了！”
谢无救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做拉伸。紫瑶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今天第一杯咖啡，幽焰趴在她肩头用尾巴慢悠悠地扫她的下巴。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谢无救面前，屏幕上赫然是今天的《华夏魔法少女人气总榜（周更）》。
第21名，谢无救。票数：4150。旁边有一个绿色的上升箭头，旁边的标签写着“本周上升最快”。
“三天涨了一千八百票。”紫瑶收回手机，嘴角微微上翘，“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粉丝团把你的新外号都想好了——‘废墟里的赤金子弹’。怎么样，比‘高墙’帅吧。”
“……不如高墙。”谢无救把腿压下去，声音绷得紧紧的。
夏沐橙从软垫上滚过来，举着手机念评论：“你听听这条——‘谢无救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她什么都不发，什么都不说，公开活动全程说两个字，但每次出现在新闻里都让我心跳加速。
这就是沉默的杀伤力吗。’”她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沉默的杀伤力！你的粉丝个个都是文豪！”
谢无救把拉伸的腿换了一边，绷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训练。”
“再练五分钟！”夏沐橙继续往下刷，“哦哦哦，这个更绝——‘高墙保护协会今日更新公告：近日发现有不法商家售卖仿冒谢无救同款戒尺，本会已向星轨局举报。再次重申，谢学姐的戒尺是星灵专属武器，市售版本不含任何魔力，请勿购买上当。’——你的粉丝团还有市场监督职能？他们是不是比星轨局的人事科还靠谱？”
紫瑶一口咖啡差点呛到，幽焰从她肩头滑下来，用尾巴卷住了她的手腕才没有摔在地上。
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晚晚探进来半个脑袋，左右看了一圈确定训练还没正式开始，才抱着数据板小心翼翼地溜进来。
她的棉花糖星灵趴在头顶，已经彻底和她的粉色头发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团别在头上的毛绒发饰。她走到谢无救面前，把数据板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谢学姐，整理好了。”
谢无救接过数据板，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粉丝应援物资清单——食物、日用品、手写信、手工制品，分门别类，来源和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列红色标注：排查结果——全部安全，无可疑魔力残留。
“全部查过了？”谢无救抬起头。
“全部！”苏晚晚用力点头，“食品都经过了夏学姐的魔力检测，信件和日用品我一个个用治愈系魔力扫过，没有追踪器，没有窃听符，没有隐藏的魔力标记。”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一点：“不过手写信里有好几封是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们说看到你在废墟里的照片，脸上有血痕。还有几个粉丝让你‘不要太拼命’。”
谢无救沉默了片刻，把数据板还给苏晚晚。“知道了。”
“还有这个——”苏晚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十颗叠好的纸星星，五颜六色的，“这是今天早上门口收到的。瓶子上贴了标签，说是‘给谢学姐的慰问品’。
每一颗星星拆开里面都有字，我拆了三颗，一颗写‘早日康复’，一颗写‘你是我的光’，还有一颗写……”
她顿了顿，脸红了。
“……写什么。”夏沐橙凑过来。
苏晚晚把纸星星举到眼前，小声念出来：“‘学姐，我暗恋你三年了，你在巷子里变身的那一刻我确定是真爱。我不介意你只有十二秒。’”
训练场安静了一个呼吸，然后夏沐橙笑得倒在地上，雷球被她的笑声震得劈里啪啦炸出一串电火花。
紫瑶把脸埋在幽焰的尾巴里，肩膀剧烈抖动。江疏影正在旁边整理数据板，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谢无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玻璃瓶。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再到脖子根，最后连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把玻璃瓶放在长椅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里面的星星。
“……继续训练。苏晚晚，物资整理得很好。下次不需要念内容。”
“可是是谢学姐你让我全部检查的——”
“检查不需要念出来。”
苏晚晚捂住嘴，但她露在手指外面的眼睛是弯的——在笑。谢学姐说的是“不需要念出来”，不是“以后不许看”。
训练结束的时候，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训练场门口。她穿着蓝色的训练服，左胸口的徽章上刻着“第九小队·队副”的字样，短发染成浅金色，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虎牙，眼睛亮得像是随时要找人打架。
她的星灵是一只灰色的麻雀，站在她肩头，翅膀扑棱棱地扇着。
“谢无救！”她朝训练场里喊，“听说你昨晚在城西又打架了？一个人打六个？”
谢无救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第九小队副队长，陆樱，C级风系。和她唯一的交集是上学期的联合训练——当时陆樱非要跟她比近身格斗，被摔在软垫上七次，起来之后第一句话是“再来”。
“四个。”谢无救说。
“切，我还以为六个呢。”陆樱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的伤疤上停了半秒，“你还活着就行。
我们队长让我来问问，城西最近的魔力波动是不是你们第七小队在处理。我们队上周在那边巡逻也碰到了异常魔力残留，报上去之后被压下来了。
队长觉得不对劲，让我来找你通个气。”
谢无救接过她手里的报告，翻了两页。陆樱在旁边絮絮叨叨：“我们队长的直觉一向很准，她说城西那股魔力残留不像是野生的魔物，太规整了，规整得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而且她注意到你们第七小队最近行动很密集——从公开活动之后你们几乎天天都在加训，昨天还在城西打了一场伏击。
她让我转告你，”陆樱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第九小队帮忙的，直接跟我们说。”
谢无救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收好。“谢谢你们队长。让她保持警惕，医疗部的通知不要全信。”
陆樱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好。我转告她。”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你粉丝团那个应援曲你听了吗？叫《高墙》——论坛上今天刚发的，作词作曲都是粉丝自发，已经冲到站内音乐榜前十了。你不去听听？”
谢无救没回答。陆樱嘿嘿一笑，跑了。
晚上，食堂。谢无救坐在角落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人气榜的页面上。第21名。上周还是第29名。她把页面往下滑，看到苏晚晚的名字已经从前三百开外冲到了前两百。
她又往下滑了几页，找到了陆樱的名字——排在第67位。
陆樱的公开活动很多，粉丝基础比她要扎实。
她关掉屏幕，继续吃饭。
紫瑶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嘴里嚼着一块牛腩，含混不清地说：“你知道你的粉丝团那个应援曲评论区最热的一条是什么吗？‘谢无救的粉丝团是她本人最大的黑粉头子，每天都在说她坏话——她脸皮薄、她嘴硬、她握手会手抖、她公开活动只说两个字。但我们爱她。’”
谢无救把筷子放下，端起餐盘。
“你才吃了一半——”
“吃饱了。”
紫瑶看着她的背影，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嘴角慢慢翘起来。幽焰趴在她肩头甩了一下尾巴：“你在享受。”
“……闭嘴。”
晚上，谢无救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苏晚晚整理的应援物资清单。她拿起那个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瓶，拆开一颗，展开纸条，上面写着：“早日康复。”又拆一颗：“你是我的光。”她把纸条卷回去，重新叠成星星，放回瓶子里。
她没有继续拆，但她把玻璃瓶放在了床头柜上。就在猫形手工皂旁边。
从开着的窗户能看到正对着她窗户的另一栋宿舍楼，灯光在夜幕中安静地亮着，像一座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