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雨后
周六傍晚，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浇透了整座基地。夏日的热浪被雨水砸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臭氧的清新气息。
训练被迫中断，操场上的学员抱着头往宿舍楼跑，星灵们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五颜六色的光点在水幕中乱窜，像一盒被打翻的荧光糖豆。
谢无救站在训练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她刚结束下午的单独加训，身上的训练服还没换，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墨猫蹲在她肩头，尾巴蜷在脖子后面替她挡着一小块飘进来的雨丝，赤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计算雨什么时候停。
“契约者，根据云层厚度和风速推算，这场雨还会持续至少四十分钟。建议回宿舍——”
“等雨小一点再走。”
“那就等着。”墨猫打了个哈欠，把尾巴换了一边继续蜷着。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谢无救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湿漉漉的栗色脑袋就撞进了她的视线。夏沐橙从雨里冲过来，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脸上，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松鼠。
她的雷球星灵在头顶拼命放电，试图用静电把雨水蒸发掉，结果电得雨水劈啪作响，反而溅了夏沐橙一脸。
“别电了别电了——”夏沐橙一巴掌把雷球拍开，跳到谢无救身边，抖了抖身上的水。她抬头看了谢无救一眼，然后愣住了。
谢无救的训练服也是湿的。不是被雨淋的——是被汗浸透的。
白色的短袖贴在身上，领口的布料微微透明，能看到锁骨的轮廓。
下摆扎在黑色的训练裤里，腰线被雨水和汗水勾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她站在屋檐下，侧脸被雨幕映得有些模糊，颧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在这一刻反而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锋利感。
“……你看什么。”谢无救偏过头。
“没看什么！”夏沐橙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有点发烫。她的雷球在她肩头幸灾乐祸地放了一串小电花：“心率上升——唔！”被夏沐橙一把攥住，塞进了口袋里。
雨幕里又冲进来两个人。紫瑶撑着伞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幽焰趴在她肩头用尾巴帮她卷着伞柄，紫色的火焰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苏晚晚走在她伞下，抱着魔法杖，棉花糖缩在她衣领里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两个人在雨里走得不算快，但苏晚晚还是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起的泥水在她裙摆上洒了一片深色的斑点。
“呜哇——”苏晚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眼眶刚要泛红，紫瑶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回去用清洁魔法弄一下就好了。”
苏晚晚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其实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她只是习惯了用哭来反应一切突发状况。棉花糖从她衣领里冒出来，用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她的下巴：“晚晚不哭，裙摆我帮你洗。”
夏沐橙蹲在屋檐下，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一边拧一边抱怨：“这雨什么时候停啊，我还约了第九小队的陆樱晚上打游戏呢——”
谢无救没有接话。她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雨幕。雨水从屋檐边缘垂落下来，织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帘。
远处操场上积起了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基地路灯刚刚亮起来的暖黄色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夏天特有的闷热气息，但被雨水冲淡了几分。
苏晚晚把裙摆上最明显的泥点擦掉之后，抬头看向谢无救。谢学姐靠墙站着，侧脸笼在雨幕的阴影里，睫毛低垂，像两片安静的羽毛。
训练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的烙印透过被汗水浸得微湿的布料，透出一小片赤金色的光晕，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看雨。
但苏晚晚忽然觉得，谢学姐看雨的样子，比其他人在舞台上摆出的所有姿势都要好看。
“谢学姐。”苏晚晚小声开口。
“……嗯。”
“你今天加训了三个小时。不回宿舍休息吗。”
“等雨停。”
“可是雨一时半会不会停的。”苏晚晚走到她身边，举起魔法杖，“我用治愈魔法帮你把衣服烘干——不算触碰，就只是魔力。”
谢无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粉色魔力从杖尖亮起，像温热的棉花糖一样裹住了谢无救的训练服。水汽在魔力作用下蒸腾成细密的白雾，训练服的布料从潮湿变得干燥，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慢慢消退。
谢无救微微闭着眼睛，苏晚晚的治愈魔力一如既往地暖，和江疏影冰凉的冰系魔力是完全不同的触感——但一样的是，她的烙印在微微发烫。
“好了！”苏晚晚收回魔法杖，脸颊微微泛红。
“……谢谢。”
“不客气！”苏晚晚笑得眼睛弯起来，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谢学姐，你今天的人气榜更新了——你看到了吗？”
谢无救没回答。苏晚晚已经习惯了她的不回答，直接亮出屏幕。屏幕上的人气榜页面上，谢无救的名字挂在第19位，票数已经突破了五千。绿色上升箭头的“本周上升最快”标签变成了“本月飙升榜第一”。
“你的粉丝团昨天发了公告说今晚在线上给你办什么‘应援晚会’——就在基地站内论坛。”苏晚晚划着屏幕，“还有粉丝专门为你画了同人图，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手绘：废墟中间站着一个黑裙少女，赤金色的魔力环绕周身，裙摆飞扬，看不清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谢无救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夏沐橙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长叹：“为什么你的粉丝都是画师和文豪，我的粉丝就只会在我评论区刷‘雷子今天炸毛了吗’——炸了！天天都炸！这就是静电体质！”
紫瑶从伞下探出头，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你今天发训练日常的时候，配图是不是用了那张头发炸成球的照片。”
“那又怎样！”
“那就是为什么你的粉丝只会刷‘炸毛’。”紫瑶把伞柄转到另一侧，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营业方向决定粉丝构成。”
“你还好意思说！你的粉丝全是冲着你的腹黑语录来的——他们把你每次调戏无救的话都整理成了语录集！”夏沐橙从口袋里掏出被攥得晕乎乎的雷球，雷球无力地放了一小串静电以示抗议。
雨声渐小。苏晚晚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屋檐下亮着，人气榜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几只星灵挤成一团——棉花糖趴在苏晚晚头上，雷球窝在夏沐橙衣领里还在冒小电花，幽焰用尾巴缠着紫瑶的手腕像个紫色的手镯，墨猫蹲在谢无救肩头半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谢无救的后颈。
谢无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开始散开一道缝，透出雨后初晴的淡金色余晖。
“雨小了。”她说。
“那走吧——”夏沐橙第一个跳起来，拉着苏晚晚就往宿舍楼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对了无救！你粉丝团那个应援曲你真的不去听一下吗？真的挺好听的！叫什么《高墙》——副歌部分特别洗脑——”
谢无救没回答。她看着夏沐橙和苏晚晚跑进雨幕里，两个背影一个栗色一个粉色，一个风风火火一个跌跌撞撞，溅起一路水花。
紫瑶收起伞，和幽焰对视了一眼，然后也跟了上去，临走前给谢无救留下一句话：“今晚回去听听那首歌。你的粉丝在副歌里写了句词——‘你的沉默比所有宣言都响亮’。我觉得他们写对了。”
谢无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直到队友们的背影都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才迈开步子走进雨里。雨确实小了，只剩细密的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
墨猫用尾巴帮她挡着额头上的雨水，语气平板地开口：“契约者，我有义务提醒你，你的心率在刚才苏晚晚帮你烘干衣服的时候上升了六个百分点。
不是战斗应激，也不是魔力消耗。”
“……是治愈魔力的正常反应。”
“治愈魔力不会让耳朵变红。”
谢无救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门缝下面塞着一个小信封。她弯腰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
正面画着她在废墟中变身的场景，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明显是手写的：“谢学姐，我是今年新入学的E级魔法少女。我的星灵是防御系的，战斗很笨，每次训练都拖后腿。但看到你在城西废墟里的战斗视频，我决定不退学了。谢谢你成为我的高墙。”
谢无救在门口站了很久。墨猫从她肩头探下尾巴，卷走了明信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保护了你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
她把明信片放在床头柜上——和手工皂、纸星星排成一排，然后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把应援曲的链接转给了苏晚晚，附了一句话：「帮我下载下来。不要发链接给别人。晚安。」
发完之后她很快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月光洒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三样东西上——猫形手工皂、装满纸星星的玻璃瓶、手绘明信片。三个物件一字排开，在月光下安静地发着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晚晚的回信：「好的谢学姐！晚安！」后面跟着一排感叹号。一分钟后，苏晚晚发来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写着“高墙-应援曲-第七小队专用.mp3”，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谢无救看着那个文件名，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