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是她先坦白的。
那天晚上她发来消息说刚忙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以前的事。我说我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翘课去网吧打游戏,专业课学的得稀烂,然后游戏也打的贼菜。
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多想,纯粹是随口提起。
可她半天没回话。
我以为她去洗漱了,没在意,继续说了几句大学时候的糗事。说着说着,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回。
那天的沉默和以往不一样。不是她在忙,不是信号不好,是那种对话框明明开着、人明明在线、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的沉默。
我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屏幕亮了。
“哥。”
“嗯?”
“我没告诉你,我还在读高中。”
那七个字我看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慢。不是看不懂,是在消化。
然后屏幕又亮了。
“你还在吗?”
“哥?”
“你怎么不说话?”
一条接一条,像石子往水里砸。我看着那些消息弹出来,一条叠着一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什么都打不出来。
“我以为你知道的。”她又发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对话框还在闪。她在等我回。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知道我在打字,知道我打了又停。
她知道我犹豫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
“你现在高几了?”
“高三。”
高三。我闭上眼睛。
我二十八。
我在省城一个工地上当技术员,而她坐在隔壁县城某个小镇的教室里。一个省城,一个小镇。十岁。一个工地佬,一个高三生。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段路。
“你多大?”我又问。
“还有几个月满十八。”
“那你现在……”
“十七。”
十七。高三。她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但脑子里很空。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一直以为走的是平路,抬头一看,面前是一道悬崖。
“哥...”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我能想象她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小心翼翼,怕被丢下,怕说错话。认识这么久,我太了解她了。她发的每个点,就代表她有多害怕。
我想说不是,想说你别多想,想说我还是我。
但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屏幕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能看到那个提示。她知道我在打字,知道我打了又停、停了又打。她一定在等,等一个答案。可我说不出来。
最后我放弃了,只发了三个字:
“我缓缓。”
然后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屏幕扣在枕头边上。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数字。十七。十八。二十八。高三。工地。高考。顺城。江省。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重新拿起手机。
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怕你知道我还在读高中,就不理我了。”
“你会不会嫌我小?”
最后那条消息下面,是一个小指勾小指的静态图片。就是她上次发过的那个“盖章生效”。她没配文字,就发了那张图。
我看着那张图,很久没有动。
我把那张截图翻了出来,就是在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那天晚上我存的。画面上两个小指勾在一起,下面是四个字:盖章生效。
我退出去,回了一句:
“没有嫌弃你。”
“我只是没想到。”
她秒回:“那你还理我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着。
我想说理,想说得特别干脆,像以前一样。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打出来需要勇气。停顿的那几秒,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她也在等。
最后我说:“应该吧。”
没有肯定的答案,没有让她安心。但我给不出更多了。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不长,大概十几秒。但那十几秒里我一直在看屏幕,生怕她下一句是“那算了”。
然后她发了一个小猫抱着尾巴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坦白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我们还是每天聊天,她还是会拍窗台上的夕阳给我看,我还是会拍工地上的云给她。她发来稀奇古怪的问题,我现搜答案回她。
以前我说“今天好累”,她会回一个抱抱的表情,说“辛苦了我的哥”。现在我说“今天好累”,她回的是“那你要不要早点休息”。
以前她消失十分钟,回来会说“刚才被老师抓去办公室了”。现在她消失十分钟,回来会说“刚才有点事”。
所以一切都变了。
说话开始留余量,语气开始克制,那些以前随口就能说出来的亲昵,现在要说出口之前,会先顿一下。
然后咽回去。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有一天她忽然问我:“哥,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最近话变少了。”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话变少了吗?好像是有一点。但不是因为不想跟她说话,是因为——每多说一句话,我就多喜欢她一点。而我不能更喜欢她了。
我打了又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没躲。”
她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
高考。她的人生转折点。她应该是全身心扑在学习上的,应该把所有精力都用来备考。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网上认识的工地佬身上。
可她已经浪费了快两个月。
而我,已经习惯了有她的日子。
有一天深夜,她忽然发来一句话:
“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慌。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四个字:
“那没有啊。”
她又问:“那为什么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废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
因为废话最危险。废话里藏着喜欢,藏着牵挂,藏着那些不该说出口的东西。我以前不怕说废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喜欢她。现在我知道了,每一句废话都像在表白。
我不敢说了。
“我怕打扰你学习。”我找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当的理由。
她回了一个“哦”。
就一个字。但我能感觉到,她不信。
那个“哦”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天气软件,往下划了一格,搜了江省的天气。多云,12℃。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想说“明天降温,多穿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就暴露了。
我什么都没发。
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
但脑子里全是她那个“哦”。
坦白后的第二十天,她忽然在深夜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
“哥,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你我在读高中,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你还会不会跟我聊那么多废话?你还会不会一看到好看的云就拍给我?”
“哥,以前我觉得你离我很近。现在我觉得你离我很远。”
“可你又没有离开。”
“所以我才更难过。”
“清尘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最后这一句,是第一次。
以前她从来不问我"你在想什么"。她好像默认我会一直对她敞着门,什么时候想进来都可以。但那天晚上她问了。她开始不确定了。
林婉。
我从来没在脑子里叫过她的全名。一直以来都是"她",是"这姑娘",是小林,是那个头像旁边亮着红点的人。但那一刻,那两个字忽然冒了出来。
林婉。
像有人在我心里轻轻叩了一下门。
我盯着那两个字出神了几秒。
然后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我想说我在想你。想说我每天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头像。想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说废话,是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想说你知道我比你大十岁吗?你知道每次想到你的年龄我都觉得自己在犯罪吗?你知道我每天打开你的对话框都要做心理建设吗?
打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我只回了五个字:
“我没有离开。”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她没有回。
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新消息,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她的头像,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在线。我知道她在线。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没有新消息。再放下。再拿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中间拿起手机看了十几次。她最后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红点,没有回应。
我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盖章生效”的截图。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窗外的月光从板房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枕头旁边。
我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她问过我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不记得我?”
那时候我没回答。
现在我更不敢回答了。因为我怕我说了“不会”,就真的再也忘不掉了。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可我已经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