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

作者:果冻鱼jelly 更新时间:2026/5/21 11:19:26 字数:3187

三·炽夏

鸣崎的夏天来得很快,去的也很快。

五月底的时候还能穿薄外套,六月第一周,热就突然到了,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热的铁板扣在城市上面,从早到晚都是那种黏腻的热,海风吹过来也是热的,带着盐和水汽,吹在身上不凉反而更闷。

余晴是第一个换上短袖的,李雨还穿着长袖,被她拉着去买了两件T恤,她在货架前给他挑,他说随便,她说随便是什么颜色,他说白的,她拿了一件白的一件浅蓝的,他说我要白的,她说浅蓝的也很好看,他说我不穿浅蓝,她把浅蓝的塞进他手里,「先试试。」

他试了,她站在试衣间外面等,他出来,她看了一眼,「买这件。」

「我要白的。」

「浅蓝更好看,」她说,「你自己照照镜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镜子,没说话。

最后两件都买了。

※※

游泳是余晴提的。

七月初,暑假第一周,她发消息给他,「明天早上去海边游泳,你来不来。」

他回,「不会游。」

「我教你。」

「不用。」

「李雨,」她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不来我自己去。」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几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两个人站在礁石群旁边的那片沙滩上。这个时间海边几乎没人,远处有一两个老人在散步,浪声很大,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余晴已经换好了,是一件藏青色的泳衣,把头发扎起来高高绑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李雨站在她后面两步,眼神往别处放了一下,又不自觉地转回来。

她皮肤很白,海边的晨光打下来,她站在水边用脚试了试水温,侧过来的轮廓很好看,他看了一秒,把视线移到海面上去。

「还行,不冷,」她说,回头看他,「你站那干嘛。」

他清了清嗓子,「你说你要学的。」

「我没说。」

「你发消息说几点,那就是答应来了,」她回头看他,「来都来了。」

「来了不代表要下水。」

余晴看了他两秒,转身走进海里,浪打过来,到她膝盖,她往前走,到腰,再往前,她回头,「李雨。」

「嗯。」

「你怕水吗。」

「不怕。」

「那你进来。」

他沉默了一下,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沙滩上压了块石头,走进水里。浪打过来,比他想象的冷,他停了一下,继续往前,到余晴旁边站住。

「就这样,」余晴说,「先习惯一下水。」

「我知道怎么游泳。」

「你刚才说不会。」

「我是说不擅长,」他说,「不是不会。」

余晴看了他一眼,「那你游一段我看看。」

他往前扎进去,游了十几米,回来,站起来,水从头发上淌下来。

「还行嘛,」余晴说。

「就是还行。」

她笑了,往更深处走,「来,跟我来。」

两个人在海里游了将近一个小时,余晴比他敢,往深处游,他跟着。

她忽然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水面上,手脚展开,头发散开来漂着,对着天空,「李雨你试试,很好玩。」

他在旁边站着,水到他腰,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把视线挪开。

他学着她的姿势躺下去,耳朵浸进水里,浪声变成一种很低沉的轰鸣,天空在正上方,蓝的,云很少,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光打下来,晃得眼睛发疼,他眯起眼。

就这么浮着,海把他托住,他什么都不用做。

「怎么样,」余晴的声音隔着水传过来,有点模糊。

「还行,」他说。

水下面她用脚踢了他一下。

他没动,继续浮着,嘴角动了一下。

※※

冰淇淋是某个傍晚,没有专门去买,就是两个人走在老街上,经过一家开着冰柜的小铺子,余晴进去买了两根,出来递给他一根,是那种老式的奶油味,包装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字。

「还有这种,」李雨看了看,「我小时候吃过。」

「我也是,」余晴把包装纸撕开,「我妈以前夏天会给我买,一根五毛钱。」

「现在两块。」

「物价涨了,」她咬了一口,「味道没变。」

两个人走在老街上,傍晚的阳光斜着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投在灰砖路面上。路边的猫从墙角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李雨,」余晴边走边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的味道,比什么都好记。」

「比如。」

「比如这个,」她举了举手里的冰淇淋,「我一吃,就想起来小时候的夏天,我家门口有棵大树,我妈让我在树下等着,说去给我买好吃的,然后就拿着这个回来了。」她顿了顿,「那棵树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妈买的是什么我也不记得,就记得那个味道。」

李雨没有说话。

「你说奇不奇怪,」她说,「那么多事都忘了,但这个味道还在。」

风把路边一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飘下来,落在地上。

「不奇怪,」他说,「味道存的地方不一样。」

余晴侧过头看他,「你懂这个?」

「书上看的。」

「什么书。」

「忘了,」他说,「书名忘了。」

余晴笑了,「你也会忘东西。」

「人都会忘,」他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

傍晚的老街很安静,两个人走着,影子跟着走,一长一短。

※※

观星是在暑假中段,余晴联系了一个骑行群,说郊外有个山头视野很好,晚上可以看银河,问他去不去。

他说去。

那天傍晚六点出发,一共六个人,四个是余晴认识的骑行群的人,李雨一个都不认识,跟在队伍里骑,余晴时不时回头确认他在。

山路不好骑,推了一段,到山顶的时候天刚黑透。

其他人架起相机开始拍,余晴把外套铺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来。」

李雨在她旁边躺下去,草地有点硬,地面凉的,他把外套叠了叠垫在头下面。

天空很大,星星很多,城里看不见的那种,密密麻麻地铺着,银河从正中间横过去,白茫茫的一条,像有人用手在黑布上抹了一道。

「那是织女星,」余晴抬手指了指,「最亮的那颗。」

「哪颗。」

「那颗,」她往他这边靠了靠,让他顺着她的手臂看,「看见了吗,那颗最亮的。」

「嗯,看见了。」

「旁边那颗暗一点的是牛郎星,」她说,「中间那条白的是银河,他们隔着银河,一年才见一次。」

「七夕。」

「嗯,」她把手放下来,「你知道这个。」

「常识。」

余晴笑了一声,「你这人,」她说,「知道的东西很多,但总是说得很淡,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不是无所谓。」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余晴转过头看他,他也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她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

「李雨,」她说。

「嗯。」

「你觉得牛郎和织女,那一年一次的相见,值不值得。」

他看着天空,星星很远,光走了很久才到这里,他不知道那些光出发的时候,那颗星还在不在。

「值得,」他说。

「为什么。」

「因为记得,」他说,「一直记得,所以值得。」

余晴没有说话,把外套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草地上有风,夜里的山顶比城里凉很多。

李雨坐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你冷,」她说。

「不冷。」

「你刚才把外套垫头下面了。」

「现在不垫了。」

她没有再说,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继续看天。

远处其他人在低声说话,快门声偶尔响一下。银河还在,织女星还在,李雨坐在草地上,看着天空,风把草吹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

送书是在暑假快结束的那个下午。

余晴来找他的时候他在宿舍,室友们都出去了,只有他一个人趴在床上看手机。她敲了两下门,他说进来,她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本书。

「给你的,」她走过来,把书放在他枕边,「看完再还我。」

他拿起来,书名是《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封面是深蓝色的,有些旧,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你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有一段我折角了,你找找。」

他翻开书,从头翻,在靠后的地方翻到一页折了角,那页上有几行字,有人用铅笔在旁边画了条细线,字迹很淡,是她的习惯。

他低头读。

*我的一生中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自那之后月亮就陨落了,此后我用每个夏天去临摹那轮明月。我嫉妒它的仅有,又爱慕它的温柔。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着成熟,准备好死去,也准备好重生。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所以我们不用总惦记遗憾,而是要学会期待。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和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而美丽的比喻在此刻变得温柔,即使漫游,每条路也会带我们回家。*

他读完了,没有立刻说话。

余晴坐在旁边,也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宿舍楼之间的那条小路,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

「你为什么把这段折角,」他说。

她想了一下,「因为觉得是真的。」

「哪句。」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她说,「北冰洋和尼罗河。」她顿了顿,「我觉得这句是真的。」

李雨低头看着那页,铅笔画的那条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余晴,」他说。

「嗯。」

「这本书,」他说,「我不还你了。」

余晴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留着,」他说,「我来记着。」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去看窗外,「好。」

窗外那条小路上没有人了,风把路边的树叶吹得动了动,阳光打在叶子上,一闪一闪的。

宿舍里很安静,夏天最后的热气从窗缝里漫进来,不烫了,只是暖的,带着一点将要离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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