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敲门声停了。
沈月汐躺在摇椅上，刚准备翻一页话本，就听见外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她叹了口气，把话本盖在脸上。
又来。
她没动，指望叶默尘去处理。等了几息，才想起叶默尘去后山了，云千雪带着苏小蛮去主峰那边打听消息，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轻，听着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力道越来越弱。
沈月汐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一个女孩直接朝她栽了过来。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那女孩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月汐低头看了一眼，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裙，裙摆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满是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爬动。
麻烦。
沈月汐在心里骂了一句，还是蹲下身，伸手把女孩翻了过来。
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沈月汐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指尖刚碰到女孩的手腕，就感觉到一股暴烈的灵力在对方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一锅被烈火煮沸的油，随时可能炸开。
沈月汐皱了皱眉。
走火入魔。
她把人拖进院子，放在石桌旁边的地上，转身去厨房舀了一碗凉水，泼在女孩脸上。
女孩被冷水一激，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失焦，瞳孔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她愣了几息，视线才慢慢聚焦在沈月汐脸上。
“救命……”女孩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求求你，救救我……”
沈月汐蹲在她面前，语气平淡，“你是太虚宗弟子？”
“丹堂……外门弟子，洛清璃。”女孩说完这两个词，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黑色的血，溅在青石板上，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沈月汐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滩血。
“你这是炼丹走火入魔了。”她说。
洛清璃点头，动作艰难，每动一下，额头的冷汗就多一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边角都被揉皱了。她颤抖着把手里的纸递给沈月汐。
“丹方……残缺的，弟子看不懂，强行试炼，结果……”
沈月汐接过那张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上古时期的丹道术语，笔画简略，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留下几个空洞。整张丹方看上去像是被人随手涂鸦，东一块西一块，根本不成体系。
沈月汐看了几息，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张丹方写的人确实是个天才，但写得太过随性，有些药引的位置写错了，有些剂量标注得含混不清，最关键的是，主药的年份要求太过严苛，根本不是普通炼丹师能驾驭的。也难怪洛清璃会走火入魔，按这张丹方去炼，不出问题才怪。
搁前世，这种写说明书只写一半的人就应该被抓去坐牢。
“你炼这丹想干什么？”沈月汐问。
洛清璃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救一个人。”
“什么人？”
“我妹妹。”洛清璃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被人打伤了经脉，丹田碎裂，长老说只有五品续脉丹能救她。弟子在丹堂找了三年，才找到这张残方，续脉丹的丹方早就失传了，只有这张残方还有几分希望。”
沈月汐看了看手里的丹方，又看了看地上这个快要被灵力反噬炸成烟花的女孩。
“你知道这丹方写的是什么吗？”她问。
洛清璃摇头，“弟子只知道，上面写的是续脉丹的主方。”
“是续脉丹的主方没错，”沈月汐说，“但写这张丹方的人是个急性子，他懒得把辅药的配伍写全，还把其中两味主药的年份标错了。你跟他的方子炼，不炸炉才怪，你炸炉的时候没死，算你命大。”
洛清璃愣愣地看着她。
沈月汐没理她，转身走进偏房，从书案上翻出一截炭笔，又走回石桌旁。她蹲下身，把那张羊皮纸铺在石桌上，用炭笔在上面划了几下，把三味主药的名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三味药名，又改了几处辅药的剂量，最后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火候太大，减两成，丹炉温度控制在三昧真火的中火范围，多了就废。”
她把羊皮纸丢回给洛清璃。
洛清璃接住那张被画得面目全非的丹方，低头看去，整个人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沈月汐刚写上去的药名和批注，看了很久，久到她脸上的黑纹都开始消退，久到沈月汐打了个哈欠，想躺回摇椅上继续看话本。
“这怎么可能……”洛清璃喃喃自语，“这三位药怎么可能是主药，属性完全不同，根本无法融合，怎么可能是续脉丹的核心……”
“属性不同才能融合，”沈月汐靠在门框上，“你要是把五属性的药引放在一起，那就是炸药，不是丹药。那三味属性冲突的药材，需要以相生的顺序入炉，你一股脑全扔进去，能活着跑出来已经算你祖上积德。”
洛清璃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光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前辈，你懂丹道？”
“不懂，”沈月汐说，“就是看过几本杂书，随便瞎写的，你自己回去试试，爆了别怪我。”
洛清璃咬着嘴唇，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身体还在发抖，灵力依然乱得不成样子，但她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浑浊，反而亮得吓人。她朝沈月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前辈大恩，洛清璃无以为报。若这张丹方真的能成，清璃愿当前辈的弟子，一生相报。”
沈月汐摆了摆手。
“别，月华峰不收人。”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那只废弃的丹炉就发出一阵嗡鸣声。
丹炉是沈月汐刚搬来月华峰时，在前任峰主的洞府里发现的。炉壁上落满了灰，炉底还破了一个洞，后来被沈月汐扔在角落当花盆用。她懒得处理杂物，就把丹炉一直搁在那里，种了一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藤蔓已经爬满了整个炉身。
此刻，那只丹炉正在嗡嗡作响，炉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沈月汐转过头，看见洛清璃正站在丹炉旁边，一只手按在炉壁上，另一只手掐着一个复杂的丹决。她的指尖有一团淡金色的灵光，正在往丹炉里灌注灵力。
“你干什么？”沈月汐问。
洛清璃没有回答，闭着眼睛，神情专注。那团金色的灵光顺着她的手流入丹炉，几息之后，丹炉底部的藤蔓开始枯萎，炉壁上的灰尘被震落，露出炉身原本的青铜色。炉底的破洞处，竟然有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沈月汐站在旁边，看着洛清璃的动作。
有两下子。
洛清璃收回手，转身看向沈月汐，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前辈，这只丹炉还能用，炉底的破洞是因为炉心积灰太久，灵气堵塞造成的。只要清理干净，刻上新的阵纹，就能恢复七成功效。”
沈月汐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丹炉。
“所以呢？”
洛清璃跪了下来，跪得干脆利落，“请前辈收弟子为徒。”
沈月汐低头看着她。
又来。
这个月华峰怎么回事，山门都破了，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挂，怎么还有人前仆后继地往这跑。先是叶默尘那个疯子，跪在雨里差点把自己跪死，然后是云千雪，扫地差点把腰扫断，接着是苏小蛮那个野人，为了肉直接磕头，现在又来一个，为了个破丹方就要拜师。
她这月华峰是流浪动物收容所吗。
“起来，”沈月汐说，“我不会收你。”
洛清璃没动，“弟子知道前辈看不上弟子的资质，但弟子只求一个机会。那张丹方对弟子来说，是妹妹的命。前辈改过的丹方，如果能够炼成，弟子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沈月汐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洛清璃，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倔强的表情。
她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默尘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糖水，看见跪在地上的洛清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沈月汐身边，把糖水放在石桌上。
“师尊，又有客人？”他问。
沈月汐指了指地上的洛清璃，“炼丹走火入魔的，想拜师。”
叶默尘看了看洛清璃，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张被炭笔涂改过的丹方，伸手拿起那张羊皮纸，扫了一眼。他看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正在发着金光的丹炉。
“师尊改的丹方？”他问。
“随便划了几笔。”
叶默尘把丹方放回桌上，“弟子虽然不懂炼丹，但也看得出，这张丹方被师尊改过之后，脉络清晰了很多。师尊既然已经出手救人，不如就收下她，厨房里刚好多个人手帮忙烧火。”
沈月汐看了他一眼。
她怎么觉得这帮徒弟一个一个都是来给她安排工作的。
洛清璃见沈月汐没有直接拒绝，连忙朝她磕了一个头，“弟子愿意烧火做饭，洗衣扫地，什么都愿意做，只求前辈给弟子一个机会。”
沈月汐叹了口气。
又是这套。
她转身走回摇椅旁，重新躺下去，拿起话本盖在脸上。
“月华峰不收弟子，但缺个烧火的。你可以留下，等你能炼出续脉丹，就走人，月华峰不养闲人。”
洛清璃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用力磕了三次头，“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沈月汐没说话，翻了一页话本。
内心吐槽：我这月华峰是要改成食堂吗，一个做饭的，一个扫地的，一个打猎的，现在又来一个烧火的，就差个端盘子的就凑齐一桌酒席了。
叶默尘走到洛清璃身边，伸手扶她起来，“跟我来，偏房还有一间空屋，你先住下，身上的毒气还没散干净，等会我给你煮碗顺气汤。”
洛清璃擦了擦眼泪，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少年，“你是……”
“月华峰大弟子，叶默尘。”他说，“你以后就是四师妹了，有什么不懂的，来厨房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