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月华峰的院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风吹过枯树枝时发出的沙沙声。
墨无痕趴在偏房屋顶的阴影里,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有动过。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心跳频率控制在一息十次以下,整个人就像一块融进黑夜的石头。
他的目标在偏房隔壁那间屋子里。
叶默尘。
影杀殿的金牌刺杀任务,标价八百灵石。目标资料很简单:月华峰新收的废物弟子,经脉尽碎,修为全无,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混进了宗门。
八百灵石,不算多,但胜在简单。
墨无痕接过任务的时候还在想,这种活计大概半个时辰就能搞定。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他低估了月华峰的护山大阵。那阵法表面看着破破烂烂,内里却藏着好几层感应阵纹。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找到阵法换气的间隙,像一条泥鳅一样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然后他就趴在屋顶上,等了三个时辰。
叶默尘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吸声隔着瓦片都能听见。墨无痕摸出匕首,刀锋上淬着一层暗绿色的毒液,见血封喉。
他翻下屋顶,脚尖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落地的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产生错觉——脚尖的感觉不对。
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桂花树?
墨无痕来不及细想,匕首已经锁定了叶默尘的咽喉。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握刀,抬臂,刺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就在刀锋距离叶默尘喉咙不到三寸时,一阵脚步声从院子另一头响起。
墨无痕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中。
他侧过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主屋那边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道身影穿着宽松的月白色睡袍,头发散乱,眼睛半睁半闭,一只手捂着肚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沈月汐。
墨无痕瞳孔猛地一缩。月华峰主沈月汐,太虚宗宗主独女,传闻中修为深不可测但从未有人见她出手。他的情报里没有提到她会半夜起夜。
沈月汐根本没有注意到屋顶上趴着一个人。她刚睡着就被一泡尿憋醒了,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只想赶紧去茅房解决完回来继续睡。
这破身体什么都好,就是一到晚上就爱喝水,喝了就要起夜。想当年老子睡前灌两瓶啤酒都能一觉睡到天亮,现在喝杯茶都得半夜爬起来。
沈月汐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往茅房方向走。她的脚步虚浮,整个人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晃荡。经过偏房门口时,她的左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乎乎的。
沈月汐低下头,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蜷缩在桂花树的阴影里。那影子穿着一身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把泛着绿光的匕首,正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僵在原地。
看起来像是被她突然出来吓到了,还没决定是该继续刺杀还是该跑路。
沈月汐的脑子花了两秒钟才处理完眼前的信息。
刺客。
大半夜的,一个穿夜行衣的刺客,蹲在她徒弟的窗户底下,手里还拿着淬毒的匕首。
她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觉得麻烦。这帮刺客就不能挑个白天来吗?非得半夜,非得在她憋着尿的时候。
墨无痕也盯着沈月汐。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计算——目标在屋内,目标师尊突然出现,距离不到五步,对方看起来毫无防备。如果同时解决两个目标,任务奖励会不会翻倍?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沈月汐已经动了。
她没有拔剑,没有掐诀,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很自然地抬起了右脚,往那个蜷缩在桂花树下的黑色影子的胸口上踩了下去。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就像踩一只挡路的蟑螂。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安静的夜空中炸开。
墨无痕的眼睛猛地瞪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左侧第三根肋骨在沈月汐的脚下凹了进去,然后断成了两截。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惨叫,但涌上来的是一大口温热的液体。血从他喉咙里喷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溅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墨无痕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皮翻白,整个人软了下去。
沈月汐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这地怎么不平。”她嘟囔了一句,绕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往茅房走。
走了两步,她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不太对。
刚才是不是踩到了什么?
管他呢,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一声巨响把偏房里所有人都炸了起来。
叶默尘翻身坐起的同时已经拔剑在手,侧耳听了片刻,外面只有风声和几声呻吟。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在桂花树下,一身夜行衣已经被血浸透,胸口塌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叶默尘提着剑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但肋骨断了,断骨估计刺穿了肺叶,如果不及时处理,天亮之前就会死。
他又看了看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刀刃上淬着一层暗绿色的毒。影杀殿的手笔。
叶默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踩的?”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看见沈月汐正从茅房那边慢吞吞地走回来。她的睡袍下摆沾了一片血迹,但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沈月汐打了个哈欠,看见院子里突然多了一群人,愣了一下。
云千雪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手里提着剑,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苏小蛮从偏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还半眯着,嘴里含含糊糊地问谁死了。
洛清璃披着一件外衫从丹房那边跑过来,怀里抱着药箱,看见地上那个血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烈拿着铁锤从柴房冲出来,看见院子里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锤子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白芷薇站在偏房屋檐下,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出戏。
沈月汐扫了一圈热闹的场景,目光最后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人身上。
“谁啊这是。”
叶默尘站起身:“刺客,身上有影杀殿的标记。”
沈月汐低头看了看那人胸口的塌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上沾了一大片血迹,还沾着一小块碎布。
她默默地把脚藏到了睡袍底下。
“行了。”沈月汐摆了摆手,“绑起来,明早再说。”
她转身走回主屋,关上门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对了天亮之前把院子洗干净,我不想起来看见一地血。”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云千雪率先开口:“大师兄,这人怎么处理。”
叶默尘走到桂花树下,拽着那人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刺客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要轻,瘦得像一只饿了三天的野猫,夜行衣下几乎摸不到肉。
他把人拖到那座废弃的柴房门口,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那根绳子原本是他捆柴用的,上面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松针。绳子绕过刺客的手腕,又绕过他的脚踝,最后在背后打了个死结,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捆一头待宰的山猪。
云千雪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月光在剑刃上滑出一道冷光:“大师兄,等一晚上他会不会流血而死。”
“死不了。”叶默尘拍掉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个没事人,“断骨没有刺中心脏,肺叶破了半边也能撑到明天。”
洛清璃抱着药箱走了过来:“要不要给他上点药。”
叶默尘想了想:“上一点,别让他死了就行。”
苏小蛮凑上去,蹲在刺客面前来回打量。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刺客凹陷的胸口,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两下。苏小蛮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好玩,明天还能接着玩吗。”
云千雪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你当这是玩具呢。”
苏小蛮捂着脑袋,委屈地噘了噘嘴。
叶默尘没有参与他们的闹腾。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那扇已经关紧的木门上。木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油灯的光。
她起夜踩折了一个影杀殿金牌刺客的肋骨,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去睡觉。
这种事不能说出去,说出去没人信。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系统那串弹幕像一条发光的鱼,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又沉入了黑暗。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无痕被绑在歪脖子树上,身上缠了好几圈麻绳,绑得结结实实。他的头垂着,嘴角挂着半干的血迹,呼吸微弱而急促。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桂花树的枝叶,也吹动他那身被血浸透的夜行衣。
他的人生有个污点——失手了。
而且失手的方式,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