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华峰院子里很安静。
叶默尘坐在偏房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只刚从墨无痕那里拿到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句话依然清晰——小丹会有内鬼,直指叶家灭门案。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想起来还是能闻到血腥气。那时候他十二岁,躲在祠堂的牌位后面,从缝隙里看到那些黑衣人举着火把走进来。父亲挡在他前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记了六年——让他别出声,让他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经脉被抽断的时候他没哭,被丢进乱葬岗的时候也没哭。那些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最后变成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像一张地图,记录着叶家灭门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现在这张地图终于出现了一条新的线索。
小丹会,内鬼。
叶默尘把纸条展开又叠好,指尖捏得发白。
“吱呀——”
主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月汐披着一件外袍走出来,头发散在肩上,看模样是准备去茅房。她路过偏房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见叶默尘坐在台阶上。
“你没睡?”
叶默尘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个温润的微笑。
“弟子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沈月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别的,转身往院子角落走去。等她从茅房出来的时候,叶默尘还坐在那里,手里的纸条已经被他揉成一个团,塞进了袖子里。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伸出来。”
叶默尘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沈月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包装纸上还沾着一点碎末,看得出来是晚上吃剩下的,被她随手揣在了袖子里。
“太甜了,你吃。”
她把桂花糕放在他手心,转身往回走。
叶默尘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
油纸上还有余温,大概是揣在袖子里暖着的。他知道师尊不爱吃甜食,每次最多尝一口就放下了,这块桂花糕大概是她晚上啃了一半觉得腻的。
但他知道她不是嫌腻才给他的。
她看出他有心事,但她什么都不问。
叶默尘握着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系统在他脑海里弹出一条消息。
【宿主,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外泄了,师尊通过共感捕捉到了。】
叶默尘没回应。
【她什么都没问,还给了你一块桂花糕。宿主,这应该算是关心吧。】
叶默尘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进厨房。
他还有事情要做。
那天夜里,厨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修摇椅的话他可以明天再做,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叶默尘坐在灶台旁,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那是一张小丹会的场地布局图,他从墨无痕的鸦鸟那里拿到了情报。
太虚宗的小丹会三年一次,今年轮到主峰承办,丹堂负责具体执行。参加的人里有各大峰头的代表,还有几个外宗的客人。丹会持续三天,第一天是炼丹比试,第二天是丹药交易,第三天是丹道研讨——但在那三天里,主峰后殿会有一场不公开的晚宴,参加的人只有长老会的几位核心人物和一些“特殊嘉宾”。
纸条上说的内鬼,应该就在那场晚宴里。
叶默尘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标注了主峰后殿的位置。
厨房的灯油燃了大半,泛黄的油灯光把影子印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已经有早起的鸟在叫了。
沈月汐站在主屋的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厨房里那团跳跃的灯火。
她早就醒了。
共感捕捉到他的情绪那么强烈,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那块桂花糕给了他之后,他的情绪确实平复了一些,但那种压抑的、沉闷的、像石头压在胸口一样的感觉,还是能从共感那边传过来。
这小子到底在查什么。
沈月汐靠在窗框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忽明忽暗的影子。
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总不能走过去问他“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嘛”,那样显得她太在意了。她一个高冷师尊,怎么能半夜去关心徒弟在干什么。
万一他反问一句“师尊你怎么也没睡”,她就尴尬了。
总不能说我被你吵醒了睡不着吧。
沈月汐把外袍裹紧了一些,转身走回床上。
算了,明天再说。
厨房里,叶默尘把那张纸叠好收进怀里,吹灭了油灯。他推开厨房的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小丹会还有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走进院子角落的柴房,搬出那把摇椅,开始修那张沈月汐快要坐断的椅子。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到月华峰院子的时候,摇椅上的新木楔子已经打好了。叶默尘把摇椅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刨花,走进厨房烧水泡茶。
他没注意到的是,主屋的门缝后面,有一双凤眸正透过那道缝隙看着他。
沈月汐靠在门后,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这小子修摇椅的时候还挺认真的。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那是你徒弟,修个破椅子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她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那双凤眸眨了一下,门缝合上了。
次日清晨,小丹会的钟声响彻太虚宗。
悠长的钟声穿过山间的雾气,传遍每一个峰头。主峰方向升起三道青色烟柱,在晨光中缓缓升腾,那是小丹会开幕的信号。
叶默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甜豆脑,抬头看向主峰方向。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
沈月汐从主屋走出来,接过那碗甜豆脑喝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今天的钟声挺响的。”
叶默尘转过头看着她。
“师尊,小丹会要开了。”
“嗯。”
“弟子想去看看。”
沈月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做好的决心——他是在通知她,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想去就去。”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豆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别惹事就行。”
叶默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眼底那种压抑了一整晚的暗色,被这短短几个字冲淡了不少。
“弟子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收拾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往山门方向走去。
沈月汐端着那碗豆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下石阶的背影,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这小子,连毛栗子都不给我剥好就走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脑喝完,把空碗搁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走回摇椅上躺下,把那本话本盖在脸上。
她没去问他去小丹会做什么,也没问他查到了什么。
反正他要是有事,第一个跑回来找的就是她。
院子里,那把修好的摇椅一前一后地晃着,发出平稳的吱呀声。
远处,第二道钟声从主峰方向传来,比第一道更沉重一些,带着某种肃穆的意味。三声钟响之后,小丹会正式开启,太虚宗上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默尘走在山道上,步伐不紧不慢。
在他怀里,那张画着主峰后殿布局的纸被折成了一个平整的小方块,贴在胸口。他摸了摸那个位置,那里还留下了一点体温,隔着一层布料,隐约能感受到纸张的棱角。
他抬起头,看着山道尽头那越来越近的主峰山门。
台阶两侧的松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几片枯叶飘落在他肩上,他没有伸手去拍。
六年了,他等了六年。
而一切的答案,就藏在那一声钟响之后的三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