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卧室的老旧木门被嘎吱嘎吱推开，谢云熙愣愣地醒来，迷糊地睁开眼睛。
“你怎么又把门关着？打开通通风不好？你看老梁家那小子，考到广东去了！人家放假都在读书，那成绩多好嘿，年级前五十。你作业写完了？回来都没看到书包打开过，这被子也不叠，乱的跟鸡窝一样。做事情一点都不上心，天天就打你那个电脑，不晓得有啥子用。外面太阳弄好的，出去走耍下嘛。”
奶奶的声音在卧室门口炸开。谢云熙觉得脑子被震得嗡嗡响，只得烦闷地连声答应，将奶奶好说好劝地关上了卧室门。
她脱去睡衣，换上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T恤有点大，领口洗得微微变形，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散下来至背，又很快被她拢起来扎回马尾，戴上黑框眼镜，轻轻推一下。
谢云熙长着一张第二眼的脸。第一眼看过去不会记住，第二眼才会发现她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右眼角下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美人痣。好看吗？若是愿意收拾一下，而不是藏在黑框和头发下的话，是好看的。
踩着人字拖，一溜烟跑出门。楼梯间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灼热难忍。
这算是关心吗？忽然推开门，把一个还在熟睡、没有洗漱也没有吃饭的人叫醒，语重心长地让她出去走走？这关心，真是让她心窝里暖暖的。
她站在门口，听着门里的老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隔着门，仿佛两个世界。
谢云熙两手揣在兜里，耷拉着脑袋看着脚尖，一路下楼。夏日的炎热让她在便利店里买了一根雪糕，溜达到邮亭里，买了一本新出的《知音漫客》。
她很喜欢这漫画周刊里的一本连载漫画。漫画中的女主很想当一个漫画家，于是她努力着，老天爷也关照她，在她家隔壁安排了一个漫画工作室的大佬。上一期里女主误打误撞在舞台上唱了一首《最初的梦想》，那画面美得让她不能自已。谢云熙翻来覆去地看，想着自己或许有一天也能那样光芒万丈。
只是当关掉漫画书后，她就又回到了那个沉默冰冷的现实里。她知道，她肯定是没法有那么一天的。叹息着关掉漫画书，继续白嫖着其他新的杂志。
谢云熙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多努力，也没有多颓废，活到了十七岁，平凡的过着每一天的日子。
“云熙啊，你想考哪个学校啊？”邮亭的大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不知道，现在还没想好呢。”谢云熙翻看着邮亭的知音杂志。
“去成都呀，那里好，毕业了可以找个好工作，好赚钱。”
“我不想赚大钱，那多难呀。要是考不上大学，我就回来也看邮亭，每个周的漫画都可以白嫖呢。”
“咋能这样想，我看你这女娃娃就有出息，将来肯定能有一番事业。”
谢云熙抬头看着树叶间投下的阳光：“其实挺好的不是吗，可以吹着风扇，看看新出的小说杂志，没人来的时候就发发呆。”
这个话题对于她来说有些沮丧。她的成绩自己心里清楚，并不是不想去大城市，而是她的成绩，能选择的并不算多。班主任评价过：“谢云熙啊，实在不行，要不考虑考虑走艺体路线？或者单招试试？至少也能给自己谋个出路。”
不过北风不这么看。他经常在QQ上鼓励她：“熙熙，你只是没想去学而已。高一你稍微学一下就能从一千四百多名冲到八百名去。况且就你这做啥都行的态度，干哪行都能成功的。”
于是谢云熙对于艺体也有了些期望。她的成绩平时只有四百二十分出头，要是努努力上五百分，再以艺体生的身份，考个本科或许还是有点希望的吧。
她去参加了美术集训。学费的事情，是在一天晚饭时说的。
那天父亲照例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盘卤猪耳朵，还有一杯他泡的杨梅白酒。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没人看也没人关。
“爸，我想去学美术集训。”
父亲夹花生米的筷子顿了一下。
谢云熙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等着那个她预想中的回答“多少钱？”“有用吗？”“你成绩都那样了还学什么美术？”
父亲没有说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
谢云熙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
之后谢云熙参加了校考。只是等她真正坐在考场中，用樱化橡皮提着高光时才知道，那些童子功和天才究竟有多恐怖。
她盯着静物图片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开始起稿。集训那半年的训练刻在肌肉记忆里——结构线、明暗交界线、投影、高光，一步一步，按部就班。苹果画得规规矩矩，衬布的褶皱也处理得干净利落。单独拎出来看，是一幅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的考卷。
可她旁边那个女生的画板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东西。同样的静物，那个人笔下的苹果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阳光的温度；衬布的褶皱是有生命的，在风里微微晃动。那个人的画里有什么东西是她没有的。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是一种语言。她说的是标准的、语法正确的、但永远不是母语。那个人，生来就会说。
她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阳光照在身上，周围的人流从她身边涌过去，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在打电话说“考得还行”。
自己真得能考上吗？
其实她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想。
“有结果了吗？”
从邮亭离开后，谢云熙一边往回走，一边用手机看着登录报考过校招的网址，看是否有结果。
“哎？！公布了！”
谢云熙急忙点开网页，个人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结果这条的开头和之前那些一样——“亲爱的报考者，感谢您对本学院的报考，但是很遗憾的……”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没收到过这种开头。她已经收过三次了。每次都是“很遗憾”开头，她随便扫一眼，就把手机放下，继续打游戏。那些“遗憾”像是自动售货机里掉出来的过期饮料，你知道它不会好喝，但还是要接住它。不接的话它会砸到你的脚。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放下。
因为后面的文字变了。
*亲爱的谢云熙同学，感谢您对四川美术学院的兴趣，但是很遗憾，您未能通过校招。但是我们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只看你愿不愿意踏上去。首先为您介绍一下，华夏律吕学院是一所位于北京的私立贵族学府，和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有广泛的学术交流。我们非常荣幸地从四川美术学院那里获得了您的报考资料，经过细致的评估，我们认为您达到了华夏律吕学院的入学选拔标准，在此向您发出邀请。请您在收到这条消息时，第一时间联系我校驻西南教授——杨振华教授，以此参加入学面试考核。如有疑问，也请联系杨振华教授。我们会协助他为您提供服务，我是招生部负责人——吕凛，非常高兴认识您。*
谢云熙关掉手机，摸了摸额头，有点发懵。
本来看开头是一封很标准的拒绝信，怎么过了那句“但是，路就在脚下”之后，就变成了邀请信呢？而且看起来，她已经在入学测试名单上了。谢云熙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还有自己没报考过的学院朝她投来橄榄枝。
“啊，对！联系方式！”
谢云熙赶快打开手机，看到了下面的联系号码和邮箱——杨振华教授，199XXXXXXXX。
她把这段文字截了图，发到了她和北风的那个游戏群里。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多半是骗子野鸡大学，就是骗你钱的，去了之后坏一点的连学校都没有。”群友斩钉截铁地说。
“确实哎，这华夏律吕学院听都没听说过。”群友附和道。
“万一呢？万一就是我家熙熙才华广众，被教授发现了呢？少看不起人！”北风说着。
谢云熙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热闹的群聊。那句话很快就被其他游戏消息淹没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也觉得这是骗人的手法。
可是——那月光就不能正好照在她身上吗？
她站在路边，头顶是法国梧桐的树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想了，不可能的。另一个声音却更轻更细地说：万一呢？
语文老师曾经如此评价她的作文，说她的作文很有现实主义色彩。简单点说就是流水账，像是往电脑里输入代码，它就会给你结果一样冰冷。
可谢云熙想说，自己曾经也写过很有想法的东西呀。她在床上发呆眺望时最喜欢想东想西了，想过如果自己是漫画里的女主角，想过如果自己考上了美院，想过如果有一天母亲回来了就不走了。但现实告诉她，那种东西得不了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