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完《数码宝贝》，谢云熙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成为被选中的孩子，拥有自己的神圣计划。或许是“勇气”，也或许是“希望”，她想大概是“希望”吧。
毕竟她什么都没有，也只能是希望了。
之后某一天她会被传送到数码世界，在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后站出来，大喊着“天使兽进化！”帅气地打败吸血魔兽。然后踏上那辆驶向现实的列车，美美的帽子被风吹起，光叔的歌声从耳边响起，哭着挥手同数码宝贝们告别。
后来她上了高中，这个幻想已经被场景化了。英语课上，风吹着教室的窗帘，天气正好。她坐在窗边撑着脑袋看向外面的世界发呆，想着也许天空中忽然产生一道裂缝，一只庞大的鹦鹉兽从中涌出，刺耳的鸣叫震碎玻璃，人们惊慌失措地看向天空。
而她缓缓起身，从口袋里拿出神圣计划。
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风，吹动着校服的裙摆。一只帅气的暴龙兽出现在她的身旁，她站在暴龙兽的肩膀上，迎战强敌。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于她如何拯救世界，如何战胜敌人。
而是其他人发现了这个靠在窗边的身影。
谢云熙也知道，这种胡思乱想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但她实在是闲得没事做，她没有那么多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对她而言，未来应该就是这么按部就班地过着——或许能上个大学，之后再找个好的工作，租个房子，要她买肯定是不可能的，现在房价多贵呀累死她也买不起。再然后被家里催着相亲，结婚，天天上班，年复一年。
随着那封邮件，她毫无波澜的生活好像要发生戏剧性的改变了一般。
可她不太敢信。
谢云熙回到家中，奶奶父亲都不在家。应该是一个出去钓鱼，一个去打麻将，可能吧。她不太在乎，就像没人注意到她先前离开了一样。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打开QQ。
她很想找个人倾诉一下现在的心情。可除了那些消息不提醒的群聊，居然没有一个经常聊天的人。
高一时，她也加过很多班上的女生，也曾在她们的小群里潜水过。只是每当她试着插入那些关于明星、电视剧、化妆品的话题，打了一行字，犹豫半天发出去——然后群里就安静了。几秒钟后，有人开始聊别的，像是没看见她说过话一样。
试过几次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努力当好那个潜水偷看的小透明。
可后来她发现，就那么偷看有什么用呢？别人不会因为你一直苦兮兮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像个被遗忘的毛绒娃娃，就过来抱抱你，对你说“要不要加入我们？”
拜托，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动漫里好吧。
而且动漫里的毛绒娃娃至少主人想起时还会给它掸掸灰，然后抱着娃娃说着小时候那些甜蜜的话语。
但她连灰都没人掸。
男生们也不会和她私聊。高中是个很压抑的年纪，繁忙的学业，写不完的卷子。小道消息永远是不错的谈资和笑料——谁和谁走得近了些，谁又喜欢谁，某个男同学向某个女同学表白了。大家不会在乎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听个乐呵，然后默默地讲给下一个人听就好。
对于她这个偶尔会聊聊游戏的清秀女生，男生们都报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态度。毕竟谁也不想第二天忽然听到“某某喜欢谢云熙”的传闻。
对此谢云熙倒是无所谓。
高中的学生都是干柴烈火，偷偷谈恋爱这种事倒像是主流。偶尔会有情侣在走廊角落里偷偷牵手，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笑得像朵花。她看到过，心里也会想——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于是她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温软甜蜜地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微微仰起脸，用那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嗲嗲声音说，“宝宝，我好想你”——
浑身不自在。
她想象不出来。那种话她说不了，那种样子她做不出来。
大概她只是觉得，感情不需要这么用力吧。安安静静的就好。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还是打两局LOL吧。至少她知道怎么赢。
动漫社的群消息在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她点开看了一眼，是赵思琪在问下周末聚会谁去，底下跟了一串“我去”“+1”“思琪姐组织当然要去”。她也报了名，打了一行“我也去”，发出去之后等了片刻，群里热闹依旧，但没有人回她的话。
QQ上另一个头像跳了起来。林越发来一张游戏截图：“这装备出得对不对？”
谢云熙看了一眼，回了几句。他又问下周末聚会去不去，到时候一起坐。
她回了个“嗯”。
自从上次动漫社一起走后，林越找她聊天越来越频繁了。从游戏到新番，从新番到日常，偶尔放学也会在教室门口等她，“顺路，一起走”。谢云熙不太会主动找话题，但他在说，她听着，偶尔回一句。
有次她感冒请假，下午到教室时桌上放着一杯热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多喝热水。——林越”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夹进课本里。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有个人这样对她，挺好的。
谢云熙浅浅一笑，将入学面试的消息和联系方式发给了父亲。这些烦恼的事儿还是让家长来决定吧。
手机丢在一旁，她翻了个身，盯着枕头上的花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夏天的午后总是很长，长得像永远过不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solo一局？”
QQ上一个阴阳鱼头像的聊天框弹了出来，名字叫“参商”。谢云熙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了这个人。不过她现在急需一件事来释放自己的心思。
“好。”她回道。
她选了放逐之刃。对方选了疾风剑豪。
对线打得有来有回。谢云熙能感觉到对方不是普通玩家——走位太精准了，每一次换血都卡在她技能冷却的间隙里，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行。
打到第八分钟，她回家，没有补装备，而是花500金币买了一瓶大红药，喝下可以临时增加攻击力。她的符文是全攻击力的配置，配合大红药，下一波爆发足够秒掉对方。
这是她破釜沉舟的计划。
兵线推过去，她埋伏在草丛里，等对方上前补刀的瞬间——闪现、技能全交、引燃套上。
一套行云流水。
只需要再等十一秒的引燃CD。
对方操控着疾风剑豪在她计算的攻击边缘补着刀，谢云熙喝下大红药，脑中演练了一遍接下来的操纵，静静等待着他再往前走一步。
可他却在边缘停下了。
然后“参商”在所有人频道里打了一行字：
“你在等引燃CD。我带了回复符文。等你大红药时间一过，你只有一把多兰剑，打不过我身上的守望者铠甲。”
谢云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战术已经被识破，破釜沉舟的一击没了作用。她想强杀，可对方根本不出来和她打，只在塔下守着，等兵线过来，安安稳稳地补刀。
她投降认输。
游戏结束后，“参商”发来一条消息：“你反应挺快的。”
谢云熙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我引燃快好了？”
对方隔了几秒才回复：“猜的。”
谢云熙盯着那两个字。
猜的。
她躺回床上，听着风扇嗡嗡地转。这个夏天热得不像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被烤焦的味道。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脑子里还在想那局solo——那个人的走位、那个人的预判、那行字里精确到秒的数字。
猜的？
她才不信。
忽然，她听见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楼梯间里沉重的脚步声。没多一会儿父亲就提着钓竿回来了。径直推开了她的房间，鱼竿都还没放，手中的钓箱空空的连水渍都没有。
“我给那个杨教授打电话了，”他说，“说了不少。”
谢云熙看着他，没说话。
父亲站在门口，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说他们学院在北京，跟北大清华那些有合作，”他顿了顿，“还说他们那个专业……叫什么来着……反正出来好找工作。政策也不错，有补助，学院也给实习单位。”
谢云熙安静地听着。
“他们看了你的画，说画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那边名额不多，四川就几个。说让你去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回忆教授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学校环境也好，有宿舍，不用操心。而且分院就在成都，回家也方便。”
谢云熙点了点头。
父亲沉默了几秒。
“试试吧，也不吃亏。”
“好。”她说。
“周六下午，江语兴酒店。”他的语气变得确定了一些，“杨教授过来。我那天要去乡下，你自己去。有事儿打电话。”
谢云熙又应了一声“好”。
门关上了。客厅里传来倒酒的声音。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那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和上次看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她数过，从这头到那头，一共要经过七块预制板的接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传来奶奶回来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的，然后是父亲进入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晚饭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在桌前扒了几口饭。父亲在对面喝酒，奶奶在看电视。没人说话，两人默契的没有在奶奶面前提这茬。
饭后，谢云熙回到房间，打开QQ。北风的消息已经弹了一长串。
“熙熙你傻啊，去啊！万一是真的呢？”
“可如果是骗子呢？”她回。
“骗子骗你啥？专门跑小县城来租一间酒楼骗你？你又不带钱而且就你家那条件，骗完这单怕是连回去的车费都不够吧。再说了，你爸不是给那个杨教授打电话了吗？大不了让你爸一起去呗。”
“……也是。”
“来来来，我帮你查查面试都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语音，念的是网上找的面试攻略，念到“要展现自信的笑容”时自己笑场了。
谢云熙弯了一下嘴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视频通话。
她吓了一跳。
两年来他们只在语音频道里说过话，从没见过对方。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挺帅的。眉眼很深，鼻梁很直。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穿一件领口松垮的黑色T恤，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吧。背后的房间很小，白墙上有些旧印子，床头摞着几本书。风扇在转，呜呜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
谢云熙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只露出半张脸。
“你干嘛！”她像只炸毛的小野猫。
“发语音太麻烦了，”北风说，“视频多快。要不然这么一句一句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不得先说声！直接打过来也太夸张了吧！”谢云熙没反应过来。
“有吗？”他顿了一下，“哦，真矫情，那下次提前告诉你。好了，你先来一遍自我介绍吧。”
谢云熙张了张嘴，发现那个练了半天的自我介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她盯着屏幕，目光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落在他身后那面白墙上。
“你这不挺好看的嘛，”北风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紧张什么？”
谢云熙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
“……你闭嘴。”她说。
“行行行，不说了。来，自我介绍。”
“……我叫谢云熙，今年十七岁，来自四川……”
“停停停！你这跟背课文似的！人家招的不是复读机！”
她对着屏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她有什么好介绍的？成绩一般，画画还行但不是天才，打游戏打得不错但面试官应该不关心这个。北风在那边叹了口气，发来一张文件，是他自己写的示范稿，用那种一本正经的播音腔念出来，念到一半自己笑场了。
谢云熙弯了一下嘴角。她继续配合着。
而隔着几千公里的另一个人，则是在跟着网上的文章，不断纠正她的错误。
夜越来越深。这座南方小城万籁俱寂，只剩下三三两两未眠人的窗口还亮着。
其中一个窗户里，少女还在努力地配合着——对面那个隔着几千公里的家伙，一遍遍地纠正她的语速、她的表情、她那句“我叫谢云熙”里永远放不对的重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