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江语兴酒店。
这是这座小县城最好的酒店,谢云熙从来没来过。她知道这所酒店,就像大家都知道北上广的先进豪华一样,可真正去过的人却并不多。偶尔路过时,目光穿过庞大的广场,透过巨大落地玻璃,看到其中西装笔挺的人群,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还是谢云熙第一次踏进这家酒店的玻璃门,一双好奇的眸子四处打量。
有必要弄得这么……富丽堂皇吗?得花多少钱呀。谢云熙心里想着。
四周富饶的空气让她有些不太适应。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串串凝固的瀑布,前台的工作人员笑容得体,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
电梯缓缓上升,无声无息。
一间行政级会议厅外,摆放着不少用于等候的椅子。没人来招呼,也没人来确认身份、查看邮件之类的。谢云熙刚踏进酒店大门,局促得像落单的土拨鼠时,就有西装笔挺的侍者微笑着说,是来参加华夏律吕学院面试的同学吗?电梯在这边,请跟我来。然后就被头发打理得油光锃亮、西装裤恨不得提到嗓子眼的帅气小哥带到了这间会议室外。
然后她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说是“熟面孔”,其实大多数只在光荣榜上见过。陈屿白坐在最前排,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脊背挺得笔直,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像一台刚出厂的精密仪器。沈若兮在他左边隔了两个座位,长发披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坐姿端正得像是拍了三个小时练出来的。她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但没在画,只是在看。
稍微熟悉一点的,是赵思琪。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腿,手里拿着一瓶拧开却没怎么喝的矿泉水。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及膝连衣裙,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细窄的腰线,裙摆处绣着几朵暗纹的花,不张扬但很精致。脚上是一双裸色的尖头高跟鞋,鞋面上有一颗小小的水钻,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头发放下来了,大波浪卷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外翻。
谢云熙看了一眼自己。白色衬衫,深蓝色半身裙,黑色平底小皮鞋——她衣柜里最正式的搭配了。和赵思琪站在一起,像是一个去参加学校文艺汇演,一个去参加名媛晚宴。
“谢云熙?”赵思琪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当然应该惊讶。一个常年游走在成绩单末尾、在社团角落里默默画画、没人搭理也没人在意的女孩,居然出现在这里。
谢云熙尴尬地笑了笑,挥手打了个招呼。
“下午好,我也是来……面试的。”
赵思琪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坐吧。”
谢云熙在她旁边坐下。椅子上放着一只金丝缠边的钢笔和一张表格,上面是些姓名、年龄、籍贯、履历之类的东西需要填写。她拿起笔,一边填,一边偷偷打量着周围。
情况看起来不太乐观。
所有人都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规矩得像进宫面圣。高定裁剪的西装和礼服,每一个边边角角都被熨烫平整,一丝不苟得像刚从展示柜里拿出来的。陈屿白不必多说,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竞赛一等奖拿到手软。沈若兮是真正的清纯校花,成绩好的同时还过了川美的校考,那幅60×80的半身画现在还挂在画室里当模板。
谢云熙低下头,把自己的表格填完。钢笔帽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你怎么会来?”赵思琪侧过头看她,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亲近,就是单纯的好奇。
“收到了通知,就来了。”谢云熙说。
“你报了这所学校?”
“没有。他们自己找来的。”
赵思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紧张吗?”
谢云熙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也紧张。”赵思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云熙看了她一眼。赵思琪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着。原来她也会紧张。这个发现让谢云熙觉得她没那么远了。
有侍者推着小车过来,给每个人上了一杯茶。白瓷杯碟,茶汤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谢云熙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觉得到底是高档地方,茶还挺好喝的。
“你说他们会问什么?”谢云熙问。
“不知道。”赵思琪说,“我上网查过,这学校很神秘,面经都搜不到。”
“……那怎么办?”
“随机应变呗。”赵思琪耸了耸肩。
谢云熙没说话,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昨晚北风帮她查了一堆面试攻略,什么“自我介绍要突出个人优势”“回答问题要条理清晰”“要注意仪容仪表”……她背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又对着镜子练了三遍。
会议厅的门打开了。一个年轻男生走出来,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眉目清朗,穿着深灰色的学院西装,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沈若兮。”
沈若兮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隔音很好,什么都听不到。谢云熙盯着那扇门,手心开始出汗。赵思琪也安静了,不再说话。整个等候区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在头顶嗡嗡地响。
不到十分钟,门又开了。沈若兮走出来,眼眶有点红,倒不像哭过。她走到自己放包的椅子前,拿起包,对门口那个男生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沙哑。
然后她走了。没有看任何人。
谢云熙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对赵思琪说:“她好像不太高兴。”
赵思琪皱了皱眉:“她都没过的话,那我们……”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插了一句:“沈若兮都过不了?这学院到底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另一个女生接话,“听说门槛很高,每年在四川就招几个人。”
谢云熙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陈屿白。”男生又念了一个名字。
陈屿白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大步走了进去。
这次更快。大概五六分钟,他就出来了。他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拿起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
谢云熙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浪费时间”。
她看向赵思琪。赵思琪也在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怎么回事”的眼神。
“陈屿白也……”赵思琪没说完,摇了摇头。
“这人可是年级第一啊。”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第一也没用,这学院面试问的东西估计不是成绩的事。”
“那问什么?”
谢云熙的手心更湿了。她把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
“赵思琪。”
赵思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对谢云熙说了一句“祝我好运”,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
门又关上了。
等候区安静了几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转头问谢云熙:“你认识她?”
“嗯,同学。”谢云熙说。
“你觉得她能过吗?”
“不知道。”谢云熙老老实实地说。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面试有点怪?沈若兮和陈屿白那种水平都……”
“可能人家学校标准不一样吧。”有人说。
谢云熙没参与讨论,只是盯着那扇门。赵思琪进去了大概十分钟,比她预想的要久。
等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谢云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难过,也看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我刚刚经历了什么”的茫然。
谢云熙紧张地看着赵思琪走到她面前,正想开口说什么,就看到那个男生对着自己招招手,说:“谢云熙。”
赵思琪张了张嘴,正想提醒,可为时已晚。只好对谢云熙说了一句“待会儿聊”,对方悄悄比了一个OK,然后快步走向那扇门。
谢云熙走进去,会议厅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张长条会议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前。椅子有十几把,但对面只坐着两个很年轻的男女。
男的她见过——就是之前面试叫名字的那个。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严肃,但整体是那种干净利落的长相。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没怎么打理,但也不乱。
女的她不认识。银色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鹅蛋脸,皮肤很白,鼻尖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很灵动,笑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很漂亮。
“我叫陆辞,这次的面试官之一。”那个男生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
“你好,我是来自京都的大西由美,大三的学姐,也是这次的面试官。”女生跟着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
谢云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我叫谢云熙……高三。”她想了想,又用日语补了一句,“はじめまして、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
大西由美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起来,用日语说了一句“你的发音很好”。
谢云熙的脸有点红。她只会这几句。
陆辞没有接话,只是敲了敲键盘,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那我们开始吧。”
谢云熙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那个她背了一晚上的问题——“请做一个自我介绍。”
但陆辞没有问那个。他问的是:
“你相信有神仙吗?”
谢云熙愣住了。“什么?”
陆辞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你相信有神仙吗?”
“……神仙?天庭上那种吗?玉皇大帝、天兵天将什么的……”她犹豫了一下,“额……我不太清楚。应该……有吧?就像《西游记》《封神榜》什么的,道教也有传承嘛,就像青城山上面有好多道长。还有就像《仙剑奇侠传》里一样,当个神仙,也挺好的。”
陆辞没有打断她,只是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第二个问题,你相信法术吗?”
“我……不太确定。”谢云熙说,“我看了好多修仙小说,什么《凡人修仙传》《仙逆》之类的。里面写的东西可细了,修炼啊、结丹啊、元婴啊……一套一套的。要是我也能御剑飞行,或者一剑霜寒十四洲什么的,也挺不错的。”
陆辞点点头,一丝不苟的记录着。
大西由美微笑着看着她,轻轻开口:“第三个问题,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唯物的,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唯心的?”
谢云熙彻底懵了。
这个问题……她听过。政治课上讲过。她努力在脑子里翻找那些背过的段落。
“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世界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她磕磕绊绊地往外蹦词,声音越来越小,“意识是物质的产物……是物质的……额……”
她卡住了。
后面是什么来着?
“意识对物质有能动作用……”她皱着眉头使劲想,“然后……然后……”
算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答不上来了。”
会议厅安静了几秒。陆辞看了大西由美一眼,大西由美微微摇了摇头。陆辞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然后说了一句“可以了”。
谢云熙站起来,腿有点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
会议厅外面,赵思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出来了!”赵思琪站起来,“怎么样?”
“他们也问你那些问题了?”谢云熙问。
赵思琪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思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这学校怎么回事啊。”她说。
谢云熙不知道怎么接。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自己磕磕绊绊背马克思主义的画面,脸又烫了起来。
“我先走了。”赵思琪拿起包,“回头聊。”
“嗯。”
赵思琪踩着高跟鞋走了。谢云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慢慢走到自己的椅子前,拿起包。
会议厅的门又开了,下一个面试者被叫了进去。她没看是谁,低着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刚走,会议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杨振华教授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
“面试完了?”他问陆辞。
“完了。”陆辞站起来,“沈若兮、陈屿白、赵思琪,还有其他人都......”
“谢云熙呢?”杨振华打断他。
陆辞愣了一下。“……她刚走。”
杨振华看了一眼门口,没有追出去。他在会议桌旁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的结果怎么样?”
陆辞和大西由美对视了一眼。
“她……”陆辞低头看着自己记录的内容,“第一题问相不相信神仙,她说不太清楚,但应该有。举了《西游记》《封神榜》,还提到了青城山的道长。最后说当个神仙也挺好的。”
杨振华安静地听着。
“第二题问相不相信法术,她说看了很多修仙小说,修炼、结丹、元婴这些写得很细。最后说要是能御剑飞行,也挺不错的。”
杨振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呢?”他问。
陆辞顿了顿。“第三个问题她答不上来。背了几句马克思主义,背不下去了,说对不起,不知道。”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杨振华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很好。”
陆辞和大西由美愣了一下。“教授……这,好在哪里?”
“好在她的回答是真的。”杨振华说,“第一题,她没有说‘有’或‘没有’,她说‘不太清楚,但应该有’。她用了《西游记》《封神榜》,用了青城山的道长,用了《仙剑奇侠传》——她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这说明她在认真想这个问题,不是在应付我。”
他顿了顿。
“第二题也是。她说‘要是能御剑飞行,也挺不错的’。这句话比任何‘我相信’都有价值。因为她在想的是‘如果有会怎样’,不是‘有没有’。这种思维方式,比答案本身重要得多。”
大西由美皱了一下眉。“可是第三题……”
“第三题她放弃了。”杨振华的表情收了一下,“但她没有编一个答案糊弄我。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问到这种问题,承认自己不知道——这比那些硬撑着说出标准答案的人,强太多了。”
陆辞和大西由美对视了一眼。“教授,你这也太......看重她了吧?”
杨振华转过身,严肃认真地看着他们。
“因为她是天灵根。”
会议厅里安静了。
陆辞张了张嘴,没说话。
杨振华忽然想到什么,皱了一下眉。“她第三题放弃了?”
大西由美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的教授,她说,实在对不起,抱歉我不知道。就结束了面试离开了。”
杨振华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手机号。”他喊道,“她父亲的手机号。”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动手里的表格。
杨振华没等他递过来,直接伸手夺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按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秒那个号码就会消失。
他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太习惯接陌生电话。
“谢先生您好,我是华夏律吕学院的杨振华。你还记得吗?前几天我们还打过电话。今天谢云熙同学的面试结果我这边看到了,特别好。”
电话那头没说话。男人在听。
“说真的,我们几位老师都很欣赏她。这孩子很有灵气。一开始在西南招生时,偶然通过友校看到令嫒的作品,让我们学校的老师大受震撼,于是专门向学院申请,提名了谢云熙同学。”
沉默了两秒。男人好像不知道该接什么。
“……是吗。”他说。
“是的。在今天面试过后,看到结果,才彻底让我确信,谢云熙同学,真得是很不错的一个学生。”杨振华说,“谢先生,我们学院的办学水平您也了解过,我们同北大清华都有学术上的合作交流,而且我们在川内也是有分校的,您女儿在我们这儿,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我想跟您当面聊聊,明天中午方便吗?还在江语兴酒店,我请客。”
“明天中午……”男人顿了一下,“行,好的杨教授。”
“那明天中午十二点,恭候您和令嫒。”
杨振华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