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谢云熙站在镜子前。
白色衬衫的领口翻好，熨过的衣料贴在身上，领口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结，指尖还记得母亲教她的那个手法。深蓝色的长裙垂到膝盖下方，裙摆有浅浅的镶边。修长的腿上裹着一条黑色连裤袜，厚厚的，把肤色遮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系带皮鞋，鞋头圆圆的，带一点低跟，走起路来不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今天用了一条深蓝色的发带束着，发带在发根绕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余下的部分和头发一起垂在肩上。她没有戴那副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眼睛看上去比平时灵动些。
这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以前只在母亲带她出去吃饭时才穿。
父亲在客厅里等她。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白色背心的圆领。裤子熨过，裤缝笔直地垂到鞋面。头发像是刚洗过的，比平时支棱一些，发梢还有点没干透的意思。
看着谢云熙从卧室里出来。目光落在她的领结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脸上。
“走吧。”他说。
楼梯间里，正午的阳光从窗户切进来，在台阶上留下一道明晃晃的亮线。谢云熙走在后面，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临近正午的楼梯间很嘈杂，远处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沿着楼梯往上爬。
江语兴酒店的大堂和两天前一样。水晶吊灯垂在头顶，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亮片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前台的工作人员朝他们微微鞠躬，笑容和上次一模一样。谢云熙带着父亲走向电梯，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轻轻关上，楼层数字在头顶一格一格跳。谢云熙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发带打的结上轻轻碰了碰。还紧着，没有松。
七楼。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一个穿旗袍的姐姐把他们领到包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八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了一瓶花，粉色的，叫不出名字。落地窗很大，阳光从外面灌进来，落在靠窗的那两把椅子上，把椅背照得发亮。
服务生拉开那两把椅子。父亲走过去，在靠窗的那把坐下，面朝门口。谢云熙坐在他旁边，把包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抠着拉链头的金属边。
服务生给两人倒茶。白瓷杯，茶汤黄绿，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父亲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有点烫。”他说。
谢云熙点点头。端起杯子吹了两下，小口小口地抿着。茶味很淡，带着一点茉莉花香。
包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传来说话声，然后被地毯吃掉。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裙子的布料很滑，指尖在上面停不住，最后又回到拉链头上。
门被推开了。
谢云熙从发呆中惊醒，抬眼望去。
杨振华教授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整齐，但额前有几根落下来，像是赶路赶的，没来得及按回去。
“谢先生！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快步走过来，步子大，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想让对方安心的意思。
父亲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两个人的手掌碰在一起，都用了点力，又松开。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刚到。”父亲说。
杨振华教授笑了笑，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年轻貌美的男女。
“叔叔好。”陆辞站在他左侧。穿着深灰色的学院西装，头发比面试那天短了一点，鬓角推得很整齐。他朝父亲微微弯了弯腰。
“叔叔好。”大西由美站在他右侧。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银色长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她朝男人甜甜的说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们好，你们好。”
杨振华教授招呼大家坐下。他和父亲挨着坐，陆辞和大西由美坐在他另一边。谢云熙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服务生端着菜进来。凉菜先上：拍黄瓜、凉拌木耳、口水鸡、夫妻肺片。盘子在转盘上缓缓转过。
杨振华教授拿起筷子，朝父亲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先生，咱们边吃边说。”
父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口水鸡放在自己碗里。然后他看了一眼谢云熙的碗——空的。他又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
谢云熙低头看着那块鸡肉。皮是金黄色的，上面沾着几粒花椒，红油顺着肉的纹路往下淌。
杨振华教授先开了口。“谢先生，您从家里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不堵。”父亲说。
“那就好。这个点正是饭点儿，我还怕您那边路上车多。”杨振华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酒店好找吗？停车位紧不紧？”
“还好，我们是打车来的。”父亲说。
“那确实很方便了！这边地下车库很绕，我第一次来找了半天。”杨振华教授笑了笑，把转盘上的凉菜往父亲那边转了转，“谢先生尝尝这个木耳，他们家的拌菜味道不错。”
父亲夹了一筷子木耳，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陆辞给大西由美倒了杯茶水，大西由美轻声说了句“谢谢”。
谢云熙把那块口水鸡吃了。不辣，带一点麻，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油。
菜一道一道上。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干煸豆角、酸菜粉丝汤......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杨振华教授放下筷子，转向父亲。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的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谢先生，我跟您说实话。谢云熙这个学生，我们学院非常看好。”
父亲也放下筷子。
“面试那天我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结果我看了。她的回答很有灵气。”他停了一下，“我们学院招生不多，四川这边名额更少。能拿到面试资格的，都是很优秀的孩子。但谢云熙在里面，是让我印象最深的。”
父亲没说话，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客套。是希望您知道，我们是真的想让她来我们学院。”
父亲看了谢云熙一眼。
她低着头在看碗里的糖醋排骨。
“……学费呢？”父亲说。
“有奖学金。”杨振华教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以谢云熙的条件，第一年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后续只要成绩达标，每年都有。生活费方面也有补助。学院在成都和北京都有校区，她可以选择先读成都分院，离家近。”
他从外套内兜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父亲。纸上印着几行字，大概是奖学金政策、收费标准。父亲接过去低头看，眉头微微皱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
“这点可以不用担心，我不知道咱家的条件......可能不是那么理想。这一点还请您放心，我们是注重于教育本身的学府，遇到真正的好苗子，是很愿意去用心培养的。”
父亲点了点头。
谢云熙一直没说话。她盯着自己碗里的那块糖醋排骨，灯光在油亮的酱汁上照出一小块光斑。
杨振华教授又和父亲聊了几句学院的历史、合作院校、毕业去向。陆辞补充了一些数据。大西由美也努力介绍着学院的优势。
杨振华教授忽然转向谢云熙。
“谢云熙同学，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抬起头。杨振华在看她，父亲也在看她。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看着。他在等她说话。
谢云熙的手指在桌布上慢慢划了一下。
“教授，谢谢您和学院的看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再想想。”
她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音。起身的时候她用手扶了一下椅背。父亲的目光跟着她，一直到她转身。
走廊很长。橘黄色的壁灯嵌在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光线连在一起，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很清楚。谢云熙走得很快，鞋跟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的手指碰了碰发带的结，还紧着。
洗手间在最里面。门是深棕色的，沉甸甸的，推开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关上的时候也没有。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白色瓷面上。凉水浇在手背上，顺着手腕往下淌。她没有擦手，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在白色瓷面上打出一小片亮晃晃的水花。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站在洗手台旁边，靠着墙，两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头微微歪着。个子很高，比谢云熙高出小半个头。墨绿色长发搭在肩膀上，发尾翘着，像是睡醒了没梳头。脸没看太清，就看清楚了那双眼睛——很大，眼尾往上挑着，正从镜子里看她，嘴角还弯了一下，好像在笑。
谢云熙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关掉水龙头。
水滴从指尖往下落，落在白色瓷面上，啪嗒啪嗒的。
“有些事现在想不通的话，就先放着。”那个女生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洗手间里很清楚。她没有看谢云熙，目光落在镜子上，好像在跟镜子里的人说话。
“于其自己在卫生间里空想，不如去问出来，对吧？”
谢云熙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从指尖甩出去，在镜面上留下几点细小的痕迹。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女生。
女生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洗手间。走廊里很安静，橘黄色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毯上。那个女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谢云熙跟在后面，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个包间。
那个女生在谢云熙的包间门口停了下来，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
谢云熙看了她一眼，走进去。
杨振华正和父亲说话，看到她们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小顾？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睡过头了。”那个女生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认错，但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她朝父亲弯了弯腰，“叔叔好。”
父亲点点头，开口道：“你好。”
杨振华转向父亲：“这是何顾，我们学院大二的学生，也是这次面试的协助人员之一。”
然后他又转向谢云熙：“谢云熙，这是何顾。你们刚才在洗手间碰见了？”
谢云熙点了一下头。
何顾在她旁边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毯上闷闷地蹭了一下。
“昨天晚上追剧追到凌晨三点，早上闹钟响了七遍都没把我叫醒。”何顾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杨振华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
“下辈子吧。”何顾笑嘻嘻地说。
服务生又上了两道热菜。转盘转了半圈，糖醋排骨转到了何顾面前，她夹起一块，似乎有点太甜了。
陆辞端起茶杯，杯子里已经空了。他刚要放下，大西由美已经伸手提起了茶壶，壶嘴对准他的杯子，慢慢倾斜。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刚好倒到七分满，她停了手。
何顾看到这一幕，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说：“你俩要不要这么默契？一个杯子刚空，另一个就知道倒水，连话都不用说。”
大西由美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哪有。”
何顾笑了一声：“真像一对老夫老妻。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陆辞咳嗽了一下。扭过头拿起茶杯，一口喝了大半杯。大西由美把脸转向窗外，耳朵从根红到尖。
杨振华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不说了。”何顾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谢云熙看了她一眼。这个女生笑起来时，圆形耳坠一颤一颤的。
杨振华又和父亲聊了几句。谢云熙没在听。她低头吃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慢慢嚼。
“在想什么？”何顾靠过来了一点。
谢云熙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说‘我再想想’？”何顾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学校挺好的，奖学金也给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谢云熙把筷子放在碗上，手指不安的在桌布上慢慢划了一下。
“……就是还要想想。”
何顾看了她两秒。
“是因为那个男生吗？”
谢云熙抬起头。
“长得挺高，戴眼镜，经常穿一件灰色卫衣那个。”何顾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云熙没说话。她的手指停在了桌布上。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从桌子对面，从侧面，从她眼角余光能扫到的每一个方向。好奇的，八卦的，等着看热闹的。
“什么男生？”“谢云熙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啊？”零零碎碎的声音从桌子对面飘过来。不刺耳，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谢云熙低下头。她的手指从桌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在裙子的布料上轻轻抠着。
她不喜欢这样。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林越没有跟她表白过，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也没有问过“要不要在一起”。他只是做了那些事：等她放学，陪她走路，在她感冒的时候放一杯奶茶在桌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堆在那里，像一堵还没砌完的墙，她站在墙这边，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
她想不清楚。而且她不想在这里想。
大西由美放下汤勺，看了何顾一眼。
“小顾，别闹。”
何顾笑了一下，朝大西由美吐了吐舌头。
“我开玩笑的，况且我们又不熟，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对吧？就算云熙真有男朋友，我也不知道那是谁呀。”
话题被轻轻拨开了。有人接了一句“哈哈何顾你真八卦”，有人转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目光散开了。包间里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谢云熙呼出一口气。手指从膝盖上松开，在裙子的布料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她把目光收回到碗里，那块糖醋排骨的酱汁已经凝了。她的手指从桌布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裙摆。
她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女主角在一个旧书店里打工，不爱说话。男主角每天都来，借一本不厚的书，第二天还回来，再借另一本。他们几乎不聊天，他只是来，她只是递给他书。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后来有一天，男主角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女主角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他上次借的那本书，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不确定他们之间算什么——不是朋友，不是恋人，算不上熟人。她只是习惯了每天把同一本书递给他。
后来男主角回来了。他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了一些事情。他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我？
女主角摇了摇头。然后她说：“我没有想过你。但你不在的时候，我不知道把书递给谁。”
谢云熙记得自己看那个片段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书的结尾写着——有些人的存在，不是用来想的，是用来在的。
何顾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侧过头，看着谢云熙。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在等引燃CD。”
谢云熙猛的抬头，她盯着何顾。何顾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新消息。参商发来的小猫hello表情包。
她抬起头。何顾正在喝茶，目光落在杯子里，好像根本没在看手机。
“你怎么知道我QQ的？”
“我们学院招生办有个系统，能看到报名者的联系方式。我翻了翻，就看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在等引燃CD？还有我补了大红药。我上线之后没漏过视野。”
“我和白泽一起玩的，那天你进游戏的时候，白泽在观战，我设了无延迟房。”
谢云熙盯着屏幕。“……真过分。”
“哪里过分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谢云熙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等下要不要再来一局？这次不偷窥了。”
“没心情。”
“失恋了？”
谢云熙盯着那两个字，有点气笑了回到：“没有。”
“少女心事呀......不如告诉姐姐，帮你出谋划策怎么样？”
谢云熙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回。她抬起头，何顾正在喝汤，目光落在碗里，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你又不是我。你也不知道情况。”
发出去之后，何顾放下汤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谢云熙，嘴角弯了一下。
“确实。我也不知道林越为什么会追你。”
谢云熙睁大了眸子。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包间里很热闹，杨振华在讲学院的历史，父亲在听，偶尔点一下头。陆辞和大西由美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去逛街。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布上，把那瓶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顾靠在椅背上，正在用筷子夹盘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表情很轻松，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