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何顾咽下去,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靠过来。嘴角一弯,眼尾往上挑着。“你猜。”
谢云熙没说话。
“你猜猜看,他是真喜欢你吗?”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谢云熙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裙摆。
她想起那个雨天。 秋天午后细细密密的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远处用喷壶浇水。没带伞,只得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等雨小一点再走。书包抱在怀里,校服帽子翻起来盖住头发,水滴从帽檐往下滴。旁边的同学三三两两被家长接走,有人钻进了车里,有人撑开五颜六色的伞跑出去。
谢云熙盯着地上渐渐变深的水泥地,想着要不就冲回去吧,反正离家不算太远。
“你没带伞?” 林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还没打开。
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
她摇了摇头。
“一起走吧。”他说,撑开伞,走到雨里,然后转过头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钻进伞下面。
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她尽量缩着身子,让自己少占一点空间。林越没说话,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发现伞是往她这边倾斜的。他半个肩膀露在伞外面,深蓝色的校服慢慢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伞歪了。”她说。
“没歪。”他也没看她,目视前方,语气很随意。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鞋,白色帆布鞋和黑色运动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迈。 到了楼下,她站到门檐下面,林越站在雨里,那把伞还撑开着,他的左肩已经湿透了。
“谢谢。”她说。
“嗯。明天见。”
谢云熙站在门檐下,看着他撑着那把黑色的伞走进雨幕里,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才想起来,他家在她家反方向。
拷问还在继续。
“他有没有送过你礼物?不是吃的,是那种能留得住的。”
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送过他什么?比如自己织的围巾,叠的千纸鹤,写的信。”
又摇了摇头。
“那他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清楚......
“他喜欢什么颜色?”
......
“他最喜欢吃什么?”
.......
头埋得越来越深。她居然什么都答不上来。他了解她——知道她感冒了,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知道她放学走哪条路。可她不知道林越的任何事情。从来没有问过。
何顾靠回椅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云熙学妹,你真丢我们律吕的脸。”
何顾手扶着额头,像姐姐看到妹妹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又气又好笑。
“谈恋爱是双向奔赴,你站在原地发呆算什么?人家对你好,你就接着。人家往前走一步,你站在原地。人家再往前走一步,你还站在原地。你是柱子吗?”
谢云熙张了张嘴,话止在喉咙,又闭上了。
“你听我说。”何顾靠过来,声音低了一些,“你要主动一点呀,傻妹妹。不是让你去表白,你肯定不敢。但你可以做点事情,让他知道你在意他。例如他生日的时候送个礼物,不用太贵,用心就行。还有他提过喜欢什么东西,你就记下来。下次你主动约他出来走走,别老等他来找你。”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
“可是……要是最后,他只是把我当朋友怎么办?”
何顾看了她两秒,笑了。
“那就不用犹豫了呀,直接去律吕学院嘛。”
谢云熙垂眸,陷入了沉思,认真的像是奥古斯特·罗丹的《思想者》。
何顾摇摇头,无奈的喝着茶,滴滴,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的响了起来,一条来自QQ的新消息。
“谢谢。”
将手机拿起,嘴角终于挂上笑意。随后切到了另外一个聊天框内。
“你这是在干嘛?要是真让天灵根跑去谈恋爱,拒绝加入律吕,校长会发疯的。”一个ID叫“天权”的说着。
“不会的啦。我就是逗逗她嘛。这学妹太低功耗模式了,很不爽哎。况且怎么可能成功。你我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何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耸了耸肩。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能更过分一点吗?”
“不能。”何顾轻笑,“我承认,这是我做的最过分的事。”
晚上十点,陆辞敲响了房门。
门拉开一条缝,何顾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了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她打了个哈欠,还没来得及说话。
“会议室。”陆辞说。目光从她头顶上飘过去,没有多看一眼。
“现在?”何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你们开会能不能挑个正常人还没睡的时间?”
陆辞没理她,转身就走。
何顾随便套了一件卫衣,踩着拖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杨振华坐在长桌一端,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边角被茶杯压着。大西由美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何顾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脚缩到椅子下面,整个人窝进去。
“怎么了?”她问,语气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猫。
杨振华抬起头。
“东北那边出了状况。我需要马上赶过去。”
“哦。”何顾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您快去。”
“长庚计划也出了意外。校长会亲自赶往现场接过指挥权,你们俩需要过去了解情况,接受安排。”杨振华看向陆辞和大西由美。
陆辞点了点头。大西由美的眉头微微皱起。陆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大西由美听到那个节奏,把笔记本电脑往他那边转了一点。
何顾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我说老实话,你们真不打算结婚领证吗?”
两人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挪到她的身上,你一定要在这种场合说这些吗?
何顾瘪瘪嘴。
“教授,那我呢?”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杨振华。
“谢云熙的事,交给你了。”
“交给我?直接五花大绑扔快递箱发往学院吗?”何顾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要加辣椒吗”。
杨振华没有笑。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要我说的话,绑都要绑回去。”
何顾眨了一下眼睛。“得嘞,遵命。”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脚从椅子上面放下来,踩在地毯上,两手插进卫衣口袋里,靠在椅背上。
谢云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风扇嗡嗡地转,把热风打散又聚拢。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映着眼睛。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只翻了最后几页。
动漫社的聚餐改成了剧本杀,就在后天。赵思琪在群里说,她家新开的店,环境很好,直接包场。底下跟了一长串“好耶”“思琪姐大气”“终于不用吃那种自助餐了”。
有人问玩什么本。赵思琪发了一张海报——《落难圣女》。剧情简介:法兰西,十五世纪。一个少女听见了神的声音。她穿上铠甲,举起旗帜,带领军队走出绝境。她赢了不该赢的仗,活了不该活的命。后来她被出卖,被审判,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她的名字叫贞德。
关掉群聊,点开林越的头像,深呼吸一口“后天动漫社组织的剧本杀,你会去吗?”
对面回得很快。“去啊。说不定会挺好玩的,要一起吗?”
谢云熙拿着手机,拇指轻点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要不要......明天出来走走?”
点击发送,谢云熙将下巴沉入枕头里,只露出眼睛愣愣的注视着屏幕。
他的ID等了十几秒,才变成正在输入中“好啊。去河边吧,听说那里在建游乐场。”
如释重负般,谢云熙的嘴角微微扬起。
第二天下午,河边。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在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风不大,刚好把柳树的枝条吹起来。谢云熙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马尾,用那条深蓝色的发带束着。没有戴隐形眼镜,换回了黑框。
林越比她先到。站在河堤的栏杆旁边,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看到谢云熙走过来,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怎么来这么早?”
“刚到。”水瓶换到左手,右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杯果茶,熟练地将吸管插进去,“给,少冰少糖。”
谢云熙抿了一口。柠檬,酸酸的。
“谢谢。”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左边是江,右边是桂花树,还没到花开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路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谢云熙率先开口。得主动找话题,何顾教的。
林越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眼神往右下飘了一下,“睡觉,看小说,画画,看动漫。新出的那部恋爱番很好看。”他顿了一下,“还有……等某人发消息。”
谢云熙的脸一下红了。
“逗你的。”林越笑着,朝她靠近了一点,“你呢?还是打打英雄联盟?”
“嗯……”刚第一回合,谢云熙就被打得军阵大乱。
林越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有看什么新番吗?”
谢云熙想了想。“……有一部,讲七个魔术师召唤英灵打架的,好像叫——”
“Fate/Zero。”
一道声音从身后蹦进来,脆生生的,像石子丢进水里。
谢云熙转过头。何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白色短袖,卡其色短裤,帆布鞋,头发搭在肩上,发尾翘着,耳朵上那对圆耳坠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在这?”谢云熙说。
“路过啊。”何顾歪了一下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刚好听到你们聊动漫。那部我也看了,很好看!”她咬住吸管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目光在林越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谢云熙脸上。
林越看了何顾一眼。谢云熙说:“嗯……学姐。”
“你好呀。”何顾朝林越挥了挥手,语气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你们继续,我就听听,不打扰。”
话是这么说,但她端着奶茶走在谢云熙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凑过来看一眼谢云熙手里的果茶,又缩回去,完全没有“不打扰”的意思。
林越倒是没太在意,继续走着。“你看到哪一集了?”
“第四集。”谢云熙说。
“那快了,后面很虐。”林越说。
“切嗣炸了大楼。”何顾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谢云熙转头看她。何顾咬着吸管,一脸无辜。林越也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不是剧透吗?”
“我说的又不是结局。”何顾耸耸肩,“切嗣炸楼和结局没关系。”
谢云熙没接话。她发现何顾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换得很快——说完一句就换一个样子,像翻书页。刚才还在无辜,现在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像刚做完一件坏事还很得意的小孩。
“那你最喜欢哪个英灵?”林越问她。
“迪卢木多。”何顾说,“你呢?”
“我也喜欢迪卢木多。”
“你们都喜欢迪卢木多啊。”何顾看了谢云熙一眼,眼尾往上挑了一下,“云熙学妹呢?”
谢云熙想了想。“……阿尔托莉雅。”
何顾眉毛一挑,朝林越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什么意思,谢云熙没看懂,但她感觉何顾在笑她。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脸还是有点热。
走了一段路,何顾忽然停下来。
“好了,我真得走了。”她举起手里的奶茶朝谢云熙晃了晃,“拜拜。”
“拜拜。”
何顾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倒退着走了回来,歪着头对林越说了一句:“迪卢木多最后是被自己的Master命令自杀的哦。”然后转身就跑。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耳坠晃得厉害。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姐挺有意思的。”
“……嗯。”谢云熙说。她看着何顾的背影,那个白色的短袖越来越小,拐过弯就不见了。
林越送她到家楼下。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
“明天剧本杀见。”
“好。”
谢云熙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转过身,走进了旁边那栋楼。
楼梯间很暗。感应灯坏了几盏,只有三楼和五楼的亮着。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顶楼的门是铁的,漆掉了大半。她推了一下,还是同以前一样,门吱呀一声开了,带出一股灰尘的味道。
天台很大。没有围栏,只有一圈矮矮的水泥台。几根生锈的铁丝从墙角拉到水塔边,晾着几件旧衣服和一条床单。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花盆和塑料桶,有的盆里还长着枯了一半的葱,土干得裂了缝。靠近水塔的地方用泡沫箱种了几株小菜,叶子被虫咬得全是洞。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开,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边。近处的老街,远处的江面,更远的高架桥,光与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河。山影沉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江面上有船的灯,慢慢移动。车流在高架上无声地流淌。
城市在慢慢睡过去。光渐渐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