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光与青春心事(7)

作者:袅袅清秋 更新时间:2026/5/25 23:53:25 字数:4806

第二天,谢云熙站在镜子前。

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一半。黑发散开,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翘起。耳垂上挂着银色的小翅膀耳坠。拿起桌上的隐形眼镜,轻轻放进眼睛里,眨巴眨巴,嗯,还行。

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谢云熙吗?”手机那头是何顾的声音。

“......何顾学姐?”谢云熙说。

“杨振华教授明天就要飞黑龙江。”何顾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商量余地的事。“要不要入学最好今天就做出决定,给个答案。”

谢云熙张了张嘴。“能不能再等等?我下午……”

“不能。”何顾打断了她,毫不留情。

谢云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好。”她说。

“好是什么意思?答应了还是拒绝了?”

谢云熙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跟着沉默了。

“OK,尊重你的选择。”何顾有些怒了,“再见。”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谢云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口的蕾丝花边,百褶裙,银色耳钉,深蓝色的发带。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走吧。”她对自己说。

商业中心,万象汇楼下。

剧本杀店在负一层,电梯门一开,谢云熙愣了一下。整层楼被打通,灰色的仿古砖从地面铺到天花板,欧式壁灯嵌在墙上,光线昏黄。前台是一整块深色长木桌,后面站着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丝绒沙发围成一圈,水晶吊灯垂在头顶。两面墙上挂着巨幅的中世纪油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银色的茶具。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是某种熏香,像深秋的桂花混着新剖开的雪松木。

很难想象,这整整三层的地下空间,都是这家剧本杀店的领地。今天这里被包了场,除了她们,不会有别人。所有的剧本房间都空着,所有的灯光都只为这一群人亮着,所有的精致都只为这一场游戏服务。

谢云熙望向大厅,那里已经聚了几个人。女生们围坐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像一簇被精心插在花瓶里的花,而正中间那朵最大最艳的,是赵思琪。

“琪琪,你这双鞋是Jimmy Choo的新款吧?天哪,我之前只在杂志上看到过。”

“鞋算什么,你看琪琪今天的耳钉,Tiffany的,我昨天才在官网上刷到,全球限量。”

“人家琪琪还用得着看杂志?她家衣帽间比我家客厅都大好吗。”

赵思琪坐在一切的中央,微微侧着头,听着周围的声音,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谢云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些话题她没法加入,这些牌子压根没听说过。人陆陆续续赶来,每一次门被推开,谢云熙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直到那道身影推开厚重的玻璃门。

“林——”谢云熙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遍的、不会显得太刻意的笑容。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林越看了她一眼。随后他移开目光,简单地、几乎是敷衍地点了一下头,便朝另一边的沙发走去。甚至连“我看见你了”这种最基础的确认都欠奉。就好像她只是这张桌子、这盏灯、这块地板,是他走进这个房间时余光扫过的无数背景之一。

谢云熙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的胳膊。她不明白,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她笑过,还在江边接过她递过去的矿泉水,还说“谢云熙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可现在,这个从她面前走过的男生,冷漠得像是另一个人。

大厅的另一头,赵思琪从沙发上微微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她和林越。那个眼神冷得像二月的江水,没有一丝波澜,却深不见底。

人都齐了,没来的也提前打了报备。说到底一个动漫社也就那么七八个人。

“人到齐了吧?那我们进去吧。”赵思琪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朝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漂亮的笑容。

走进名为《圣女贞德》的剧本房间内。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油画,画的都是中世纪的场景,骑士、城堡、燃烧的火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铜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徽章。赵思琪推开门,里面是一整个被搭建出来的世界。

谢云熙愣住了。

她的左边是一座教堂。是真的用石材纹理的板材和彩色玻璃搭建出来的空间。穹顶很高,高到仰起头会有一种眩晕感,彩色玻璃拼出圣徒和天使的图案,灯光从后面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正中央是一座圣坛,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和一本摊开的、巨大得像门板一样的道具圣经。空气里有乳香的味道,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祈祷过。

右边是一片战场。地面铺着粗粝的砂石,被刻意做旧成被马蹄和战靴践踏过的样子。几面破损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上面的鸢尾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一具道具盔甲半埋在沙土中,胸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一柄巨剑劈砍后留下的杰作。

而正前方,是整个空间的心脏——一座处刑台。

那是一个高出地面一米多的木质平台,栏杆和台阶都被做旧成灰扑扑的深棕色,像是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过。几根粗重的木柱立在平台四角,柱身上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触目惊心的是处刑台正中央的那根立柱,足有两米多高,柱身上钉着铁环和锁扣,底座的木头被熏成了焦黑色,像是被无数次烈焰舔舐过后留下的伤疤。而处刑台的背后,一整面墙都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此刻屏幕上正缓缓流动着铅灰色的云层,偶尔有一道无声的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这片被精心复原的、属于十五世纪的残忍。

“天哪。”有人在她身后小声感叹,“这得花多少钱。”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赵思琪已经走到了最前面,从DM手中接过一个深色的绒布袋,里面装着所有人的角色卡。她摇了摇袋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转过头,朝所有人笑了一下。

“来抽签吧。”

谢云熙把手伸进袋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几张卡片。她随手捏住一张,抽出来,翻过来看。

“Jeanne d'Arc,贞德。”DM在她身边念出了角色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上面印着一个身穿铠甲、手持旗帜的少女,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身后是法兰西的蓝天和白色的战马。谢云熙看着那张卡片,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来,就像这张卡片不该被她抽到,又好像这张卡片注定要被她抽到。

林越成了贞德的副官,那个在历史上最忠诚、最坚定地追随贞德直至最后一刻的男人。赵思琪则成了法兰西的贵族,衣着华美,手握权力,在贞德的命运里扮演着那个决定生死的角色。其他人也陆续有了角色,士兵、教士、村民、审判官。

“请大家到更衣室换服装道具,二十分钟后我们正式开始。”DM拍了拍手,引着所有人走向侧面的服装间。

谢云熙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在大厅的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银色的铠甲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深蓝色的战袍垂到膝弯,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上面绣着金色的鸢尾花纹。她的头发被束成麻花鞭垂在身后,露出了整张脸,那张脸上没有化妆,却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而显得格外干净,像是被山泉水洗过的玉石。她手里握着一面旗帜,白色的旗面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旗帜的边缘已经被做旧成战火熏燎过的颜色。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站得很直,目光里有某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坚定,又像是倔强,好像随时准备跨上一匹战马,冲向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战场。

“很适合你。”DM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谢云熙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她握着旗杆的手紧了一点。

在DM的引导下,她们走进了贞德的一生。从那个法国乡村的少女开始,在教堂里听到神的启示,穿上男装,拿起剑,骑上马,带领法兰西的军队冲向被围困的奥尔良。

谢云熙跪在教堂的圣坛前,闭上眼睛,听着DM在旁边念出神谕的台词。

她其实不太信这些东西,但在那一刻,在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不是神的声音,而是某种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回响,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用她听不懂的语言。

然后是战场。

她们在砂石地面上奔跑,举着道具剑和盾牌,和扮演英军的玩家们厮杀。

林越作为她的副官,一直跟在她身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剑挡在她身前,拦住了朝她劈来的攻击,她会回头看他一眼,他会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些她熟悉的温度,和刚才在大厅里判若两人。她想,也许他只是在大厅里心情不好,也许一切都还好,也许这个下午会很好。

接着是胜利。

奥尔良解围,贞德的名字响彻法兰西。所有人都在高呼她的名字,把她举起来,抛向空中。谢云熙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听着那些欢呼声,脸上露出了真实的、不作伪的笑容。她甚至忘记了赵思琪的存在,忘记了大厅里那些冷漠的眼神,忘记了今天早上那通让她沉默了很久的电话。她只记得此刻她是一个英雄,被所有人爱戴着,被一个人守护着。

然后是背叛。贞德被俘虏,被卖给英国人,被送上审判席。法兰西的贵族们站在审判官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指控为异端、女巫、骗子。赵思琪站在审判席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云熙,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表演,倒像是真实的冷漠与蔑视。她一条一条地念出贞德的罪状,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铁钉,钉在谢云熙的骨头上。

最后,是火刑。

DM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刻意营造的庄重与悲壮:“贞德被押赴刑场。1431年5月30日,鲁昂,旧市场广场。她穿着白色的长袍,赤着脚,双手被铁链锁住,走在两排士兵中间。她的副官挤在人群里,发疯一样地往前冲,却被士兵死死拦住。他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她走上了处刑台。”

谢云熙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从教堂的那一侧走向处刑台。她双手被道具铁链和手铐铐着,铁链在她走动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低着头,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高出地面的平台。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后背、她的后颈、她的头顶。

她抬起头,看向两边。

然后她愣住了。

那些站在两侧的人群——她的同学们。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绝不是看待英雄贞德的表情。

没有悲愤,没有同情,没有不舍。有的是冷漠,是嘴角微微翘起的嘲笑,是目光接触时迅速移开的逃避。

扮演士兵的男生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扮演教士的女生侧过头,假装和旁边的人说话,但谢云熙看见了她眼角瞥过来的余光,那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余光。扮演村民的几个女生则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朝她指指点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云熙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被押上了处刑台,站在那根焦黑的木柱前。

处刑台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面前是整整一面墙的LED屏幕,此刻屏幕上正缓缓翻涌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低沉的雷声从隐藏在天花板里的音响中传出,震得她的胸腔微微发麻。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赵思琪走了上来。

她穿着法兰西贵族的华服,暗红色的丝绒长袍拖在地上,领口和袖口缀满了金色的刺绣和珍珠。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呻吟声上,像是某种不紧不慢的鼓点。手中拿着一张羊皮纸卷轴,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是早就写好的。

“贞德。”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清晰,冷静,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残忍,“你被指控为异端、女巫、骗子。你声称听到了神的启示,却带领士兵走向杀戮。你穿着男装,违背了教会的戒律。你妖言惑众,欺骗了法兰西的人民。现在,在神的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云熙低着头,按照剧本的指示,应该保持沉默。

然后赵思琪停顿了一下。

“你以为你是谁?”然后赵思琪开口了。她将目光从卷轴上移开,落到了谢云熙的头顶。

赵思琪的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你以为接近他就能变成我们吗?你以为穿一条碎花裙子,画一个廉价的口红,在江边散几次步,就能让一个人多看你一眼吗?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从县城里爬出来的村姑,凭你也配?”

谢云熙猛然抬起头。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台词的节奏不对,内容不对,语气不对,一切都脱离了剧本的轨道,正在朝着某个她无法理解的深渊急速坠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思琪没有等她反应过来,向前迈了一步,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只手的力道很大,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强迫她把脸抬起来,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小小村姑,接近贵族,原来是为了泡她的丈夫?”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