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举起了手机。
谢云熙想挣扎,可她的双手被铁链和手铐牢牢锁住,她只能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着身体,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的目光越过赵思琪的肩膀,拼命地在人群中搜索,搜索那个应该站出来的人。
“不是这样的——”她终于喊出了声音,那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又尖又细,还带着颤抖,“你问林越!你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台下那个穿着副官铠甲的身影。
林越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甚至低下了头。
谢云熙看着那颗低下的头颅,看着铠甲肩部那道她在游戏里亲手帮他系好的披风扣带,看着他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他躲闪的目光。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紧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他没有看她。
然后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在处刑台上炸开。
谢云熙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火辣辣的痛感从左脸颊蔓延开来,一直烧到眼眶,烧到太阳穴,烧到大脑深处。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赵思琪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所有的光。她整个人被笼罩在那道贵族长袍投下的阴影里,动弹不得。
LED屏幕上,画面已经变了。
不再是阴云密布的处刑现场。取而代之的,是她和林越在江边散步的照片。照片里她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光亮。然后是教室里一起解题的画面,他指着卷子上的某道题,她歪着头认真地听。然后是食堂里她帮他占座,他端了两份饭走过来,一份放在她面前。然后是图书馆,是操场,是放学后的自行车棚。
那些她与林越的甜蜜瞬间,此刻正被一张一张地放大、放大、放大,大到整面墙都是她卑微又小心翼翼的喜欢,大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她嘴角的弧度,她眼里的光,她偷偷多看他一眼的小动作,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市集上示众。
谢云熙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央,站在处刑台的最高处,站在所有人的目光和巨大的屏幕之下。手铐的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突突地跳着疼,手腕上的伤口被铁链磨得生疼。
可最痛的是台下那个始终没有抬起头的人,最痛的是屏幕上那些被她偷偷藏起来、此刻却被公之于众的瞬间,最痛的是她忽然意识到,这整整一个下午——从她乖巧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让化妆师画口红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而她是今天唯一的猎物。
可这与她谢云熙又有什么关系呢?明明是林越他追的我呀.......
谢云熙的脑子在耳鸣的嗡嗡声里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疯狂地尖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想喊疼,想喊冤,想揪住所有人的领子把真相一股脑儿全倒出来。另一半却死了一样安静,像暴风的风眼,冷静到近乎残酷地、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画面。
江边,林越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他说:“谢云熙,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教室里,他指着一道函数题,讲了三遍她都没听懂。他没生气,用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说:“你这个脑子,高考怎么办。”
食堂里,他端了两份饭,一份放在她面前。糖醋排骨,她随口说过一次喜欢吃,他就记住了。
不是的。她在心里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不是这样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抢任何人的东西。她活了十七年,太清楚自己站在食物链的哪一层。她这样的人,连在精品店里多看两眼贵的发卡都要被导购白眼的,哪来的胆子去抢地产千金的男朋友?她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林越每次和她说完晚安之后,转头就给赵思琪打了电话。她不知道赵思琪送给林越的那双限量版球鞋还躺在他宿舍床底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林越的手机备注里不叫“谢云熙”,叫“那个三中的”。她不知道赵思琪那天在楼梯口打电话的对象就是林越,而急匆匆赶回动漫社的林越根本不是忘了拿东西,他是为了哄还在气头上的赵思琪。她不知道赵思琪的跟班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拍她了——江边、教室、食堂、图书馆门口——把她拍成一个处心积虑勾引别人男朋友的狐狸精,而她还傻乎乎地对着镜头后面的那个方向笑。
而这一切都在面试后被发给了赵思琪,于是原定的聚餐成了剧本杀。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像一个被人蒙着眼睛带上台的演员,以为自己是来演贞德的,结果幕布一拉开,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审判,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这明明不是我的错。
谢云熙披散着头发,看不见脸上的神色,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腮盖拼命地翕动,可空气里没有她能呼吸的东西。她想解释,想把一切都说清楚,想大声喊——“是他追的我!我不知道你们没分手!你问他!你让他看着我说话!”
可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挡在她身前的副官,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双道具靴上有什么比她的尊严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好冷啊。她想起来了,想起林越从来不在朋友圈发她的照片,想起他说“我们低调一点”,想起他接赵思琪电话的时候会走开到很远的地方。这些细节一直都在,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她只是从来没有勇气把它们拼起来看。
现在拼好了。拼图上的画面清晰得扎眼: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自以为是的傻子。
她不是小三。她只是被人当成了小三。而那个真正应该被钉在这根耻辱柱上的人,此刻正穿着副官的铠甲,安然无恙地站在台下,把头低成一个无辜的姿势。
可我呢?谢云熙站在台上,赤着脚,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站在这里,被扇了耳光,被所有人看着,被拍成视频,被钉上了一个“勾引别人男朋友”的罪名。明天全校都会知道——不,也许今晚就会。她的手机就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此刻大概已经被无数条消息塞爆了。那些人不会问她真相是什么,他们只需要一个足够劲爆的话题来打发假期的困意。
她忽然能感觉到贞德当初站在鲁昂旧市场广场的处刑台上是什么感觉了。不是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东西,不是英雄的悲壮,不是殉道者的荣光。都不是。贞德被绑上柱子的时候,火焰从脚底舔上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绝不是这些东西。她感受到的是背叛,是那个她曾经信任的人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移开的目光,是那些她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在她被绑上火刑柱时冷漠的旁观,是火焰烧上来的时候那种从皮肤钻进骨髓、从骨髓钻进灵魂的痛,是那种全世界都在看她被烧死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手的孤独。她当时大概也像自己这样,想喊些什么,却发现没有人在听。想找一双眼睛对视,却发现所有的目光都在逃避。想哭,却发现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火焰蒸干了。
原来火刑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被绑上处刑台的时候,发现点火的人里,有你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
谢云熙闭上眼睛。她不想再看了。不想再看屏幕上的那些照片,不想再看赵思琪的脸,不想再看台下那些猎奇的、嘲笑的、逃避的眼神。她想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进这副道具手铐里,缩进木地板的缝隙里,缩进任何一个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地方。
但她缩不进去。她只能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的目光和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之间,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很漂亮,但它已经死了。
她也死了。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白茫茫一片,什么念头都没有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甚至感觉不到脸上的痛,感觉不到手腕上流血的地方,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还在呼吸。她只是很空,空得像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只有四面白墙和满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