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熙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机票,又抬起头,仰望天府国际机场的穹顶。
昨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盯着打开的空箱子发了好久的呆。要带什么?她环顾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几本翻烂的教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衣柜里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那条碎花裙子。她犹豫了一下,把碎花裙子叠好放进去,又在上面压了一件她爸留下来的旧毛衣。
收拾半天,就差把墙上的腻子也刮下来带走,然后她发现箱子还有一半是空的。她在这个房间里生活十七年,能带走的东西居然填不满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杨振华教授在电话里说很可惜,他本想亲自来送她去学校,可他还得飞黑龙江。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像是一个不能在孙女开学第一天送她去报到的爷爷。
但没关系,他说,“白泽会安排好一切。”
白泽确实是个很出色的秘书。谢云熙看着手机上的《律吕学院入学指南》,这份电子文档排版干净得像一本精心设计过的杂志,从如何从泸州坐高铁到成都东站,到如何从成都东站换乘地铁到达天府机场,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可她为了省钱,还是坐上大巴车,摇摇晃晃四个小时到新南门东站后才发现,动车就贵了20块钱!
接着到达天府机场,一切都变了。
谢云熙站在出发大厅那块巨大的航班信息电子屏前,仰着头,从屏幕的最上面一排看到了最下面,又等着信息来回滚动了三四遍。
没有。时刻表里没有她机票上的那个航班号。
“LT1072....怎么会没有呢......”
她掏出手机,打开白泽发给她的电子机票,对着屏幕上的航班号和她手中的机票一个一个地对,像是一个刚学会拼音的小学生在查字典。
机场大厅里那些拖着行李箱的人都在快步走着,每个人好像都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只有她站在电子屏前,仰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向日葵,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转。
她有些头疼,明成祖朱棣告诉郑和要下西洋,那里百姓饱受疾苦,正等待着大明天威的降临。可鬼知道西洋在哪?前方五十海里是该左拐还是直行?这海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大概就是谢云熙此刻全部的感受。
四十分钟后,这位二十一世纪的郑和正坐在机场负一层的肯德基里,盯着手机上的扫码点餐菜单,陷入了比刚才找航班更深重的危机。
单人乐享汉堡套餐,六十八块。
一杯可乐,一份薯条,一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汉堡。六十八。她反复确认了三遍这个数字,确认不是自己的手机屏幕花了,也不是店家的系统出了bug。一份六十多块钱的饭,她不知道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她那三十万的奖学金当然是美好的。但问题是,那三十万现在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躺着。她此刻的微信钱包里只有四百二十八块三毛。去学校免不得要买东西,在这花六十块吃个汉堡,剩下的钱还能撑几天?难不成她该打个电话给何顾学姐卖卖萌,撒撒娇,借个几百块应应急?
这个念头出现了一瞬,然后被她掐灭。何顾学姐帮她那么多,她还没还,不好意思再欠新的。
她盯着菜单上那个画着诱人鸡腿肉的图片,手指在“下单”键上悬着,迟迟不敢点下去。肚子小声地叫了一下,她假装没听见。
“你好,能拼个座吗?”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谢云熙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咖啡。他穿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T恤,深灰色的长裤,帆布鞋。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才画上去的,但最让谢云熙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谢云熙下意识地点点头。
男生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耳机,开始打字。他打字的速度极快,键盘声噼里啪啦的,但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谢云熙偷偷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夹杂着一些她完全不认识的符号和公式。
他的餐很快上来了。一份鸡腿堡套餐,一份鸡翅桶,一份土豆泥,两个蛋挞,还有一杯比她手里那杯免费白开水大得多的可乐。谢云熙看着那些食物在他面前铺开,满满当当占了大半张桌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菜单上那个孤零零的六十八块套餐。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谢云熙的耳根腾地红了,她假装在认真研究菜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菜单就那么两页,她来回划了不下十遍。
“你没点餐?”男生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还在看。”谢云熙说,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敢抬头。
沉默了两秒。然后男生把那份没动过的鸡翅桶和蛋挞推到了桌子中间。
“吃吧。我点多了。”
谢云熙抬起头,张了张嘴。“不、不用——”
“点多了。”男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一台复读机,但眼神并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他甚至没有看她,好像把食物推给一个陌生人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不值得一个眼神。
谢云熙看着那桶金黄色的、香气四溢的鸡翅,犹豫了三秒钟。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礼貌地拒绝,但她的胃替她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那,我给你钱。”
“不用。”
“那怎么好意思——”
“你可以帮我个忙。”男生终于抬起头,把电脑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帮我看一下这个数据模型哪里出错了。我看了三个小时没找出来。”
谢云熙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十秒钟,那些英文术语和数学符号在她眼前游来游去,像一群她叫不出名字的鱼。
“……我不会。”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就吃吧。”男生把电脑转回去,继续打字。
谢云熙咬下第一口鸡翅。外皮炸得酥脆,肉汁在舌尖上炸开,好吃到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早上出门前吃了一碗泡面,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坐车、换乘、找路。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对面的男生,他还在专注地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好像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正在狼吞虎咽的陌生女孩,而是一盆安安静静的发财树。
她吃完鸡翅和蛋挞,擦擦手指,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男生电脑旁边的那张登机牌上。
那上面的航班号,和她机票上的一模一样。
“你......”谢云熙脱口而出,“你也是这个航班?”
男生看向自己的登机牌,然后看向她。“你也是?”
谢云熙把自己那张机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张机票并排摆着,同样的航班号,同样的登机时间,同样的目的地——华夏律吕学院。
“新生?”男生问。
谢云熙点头。“大一。你呢?”
“大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姓江,江述离。”
“谢云熙。”她赶紧报上自己的名字。
江述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已经见底的白开水,起身去了柜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她面前。
“女孩子少喝冰水。”他说,语气依然平得像一条直线。
谢云熙捧着那杯热可可,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冷着脸的学长,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他只是不说话,但他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没钱点餐,知道你渴了,知道你会不好意思开口。他不问,也不说,只是把事情做了,然后把目光移开,好像这些都不值得被感谢。
这种沉默的温柔,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三十分钟后,谢云熙终于从低气压区缓冲过来,鼓起勇气,“江师兄,这个航班……要怎么坐?我在航班信息表里没找到。”
江述离合上电脑。“不用找。这趟航班不在时刻表上。”
“学院的专机。政府特批的航线,不对普通旅客开放,所以不会出现在航班信息表上。”他停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不过一般不安排新生坐这个航班。”
“不是说学院在成都就有校区吗?”她问出了另一个困扰了她一路的问题,“为什么要坐飞机?”
“校区不在城区。说在成都也不太准确。”江述离说,“在横断山脉深处,从成都坐高铁可以直达,但那是另一个站,不对外开放。飞机更快。”
“什么时候登机?”
江述离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你没问白泽?”
谢云熙低下头。“……我忘了。”
她不是忘了。她在地铁上翻到了入学指南最后一页,看到“如有疑问请随时联系白泽”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她不太习惯,随时联系这种事。
从小到大,她联系谁都得先想好时间,早上太早不行,晚上太晚不行,周末人家可能在休息,工作日人家可能在上班。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的所有问题都不够重要,不值得打扰任何人。
江述离没有追问,看了眼手表。“五个多小时。零点起飞,会有车来接。”
“车?”
“摆渡车。”
谢云熙茫然地看着他。江述离没有进一步解释,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打字。谢云熙靠在椅背上,捧着那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
机场的广播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催促着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拖着行李的人来了又走,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又被新的人填满。而江述离始终坐在她对面,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谢云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座山脉的顶端,脚下是翻涌的云海,白得像刚洗过的床单。山顶上有一座亭子,灰瓦红柱,檐角微微翘起,旁边种着一棵老态龙钟的松树,树干虬曲如龙,松针在风中沙沙作响。亭子里放着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星罗棋布,像是在进行一场她已经迟到了很久的对话。谢云熙看不懂围棋,但她还是缓缓走了进去,好奇地伸出手,摸了一下棋盒里的白子。
白子的触感冰凉的,像一块被山泉水冲刷了千年的玉石。
然后画面斗转。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攫住了她,山顶、亭子、松树、棋盘全部碎裂成万千碎片,碎片旋转着重组成另一幅画面。一头庞大的黑影遮住了整片天幕,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山脉。一轮巨大的月亮在它身后升起,月光惨白如骨,把大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灰色。四周无数的影子正在向它奔跑,不!是冲锋!那些影子的轮廓纤细而决绝。一道洪亮的鼎声从天地相交之处传来,低沉而悠长,震得谢云熙的胸腔都在共鸣。
影子们奔向了那道黑影。黑影张开嘴,露出比月光更亮的獠牙,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咆哮。
谢云熙猛然惊醒。
趴在肯德基的桌子上,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有好几秒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安静。太安静了。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肯德基的灯还亮着,但收银台后面已经没有店员了。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刚过几分钟,而整座航站楼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玻璃幕墙外,飞机还在起飞和降落,巨大的金属鸟在跑道上滑行、拉起、爬升,但她听不到任何引擎的轰鸣。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过滤掉了,只剩下某种遥远的、不真实的嗡嗡声,像是隔着一整片海洋在听一首歌。
江述离不见了。他的电脑合上了,咖啡杯空了,托盘被收走了,只有那张登机牌还放在桌上,好像他人刚走。
而四周的人流也消失了。十分钟前还在她身边走来走去的旅客,此刻全部不见了。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特产店也熄了灯、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冷冰冰的金属反光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偌大的航站楼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一道巨大的月亮在地平线升起。光芒从玻璃幕墙外倾泻进来,把她脚下的地面染成了一片银色的湖泊。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玻璃幕墙旁,面朝外面,正在看那轮巨大得不真实的月亮。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袖口宽大,衣摆曳地,像是某种流动的光织成的布,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辉。像是用月光纺成的银发用一根白玉簪盘起,两缕发丝从鬓角垂下,飘在身后,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托着。
谢云熙屏住了呼吸。这个女人的背影太美了,美到不真实,美到让她想起所有童话里关于仙女的描写。但她知道仙女不会出现在机场的航站楼里,凌晨十二点,在一家关了门的肯德基旁边。
“你好。”那个女人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竹林时竹叶互相碰撞的声音。“你还是来了。”
谢云熙愣在原地。
女人转过身来。谢云熙看清了她的脸,然后她在心里发了第一个誓——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仙女。然后觉得这两个字配不上,又加了一个,真的。
她的五官像是用最细的毛笔在宣纸上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眸子是某种清冷到近乎透明的颜色,像是深冬的湖水结了冰,又被月光照亮。而眉间有一道蓝色的印记,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光,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被钉在眉心的星辰。
女人看着谢云熙,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或许,这就是命吧。”她自言自语般地说。
“什么意思?”谢云熙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航站楼里显得格外小,格外单薄。
“你会慢慢知道。”女人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鬓角的发丝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瞬。“但现在,并非好时候。”
她略微抬起手。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半截,白得几乎透明,手指修长而纤细,指尖对着那轮巨大的月亮,轻轻一点。
然后月亮碎了。
像一块被锤子敲击的镜面,无声地、优雅地、不可挽回地碎成了亿万片银色的光屑。那些光屑悬浮在空中,然后猛然膨胀,朝四面八方涌去。
瞬间,谢云熙就被那片月华所吞噬,她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被填满,不是痛也不是恐惧,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原始的东西。一种人类进化了百万年刻在DNA里的本能,在大脑来得及思考之前身体就已经启动了所有的警报系统。她拼命后退,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张开嘴想要尖叫。
“怎么了?”
一道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干净,安静,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困惑。
谢云熙睁开眼睛。
江述离正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扶着她的椅背。那椅子正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向后倾斜,差一点点就要连人带椅摔在地上。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嘈杂的人声,飞机引擎的轰鸣,大厅里循环往复的广播,商店的灯光亮得刺眼,一个小孩拖着行李箱从她身边跑过,轮子在瓷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都是梦吗?”谢云熙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她还是第一次做梦中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