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离说，“你趴在桌上睡着，忽然猛推桌子，差点连椅子一起摔在地上。做噩梦了？”
谢云熙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银发仙女在凌晨的航站楼里戳碎掉一轮月亮？
“走吧。”江述离说，“飞机来了。”
谢云熙发现广播声不再是人声。那是一道她从未听过的、清冷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但和航站楼里那种程式化的电子女声完全不同——这道声音太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真人在你耳边说话，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清晰得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
“LT1072号航班的旅客，请带好行李准备登机。”
谢云熙顺着江述离的目光看过去。
登机口外的停机坪上，一架巨大的波音747-8客机正安静地停在廊桥旁。凌晨十二点整，舷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把机身白色的涂装映得温润如玉。机尾上喷涂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徽章——某种类似古代篆文的图案，笔画繁复而优美，其背后暗纹，在跑道灯的照射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登机口，门被推开，一位空姐从廊桥中走出，站在登机口的检票机旁。面带微笑，但那眼角里藏着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希望今晚快点过去的神情。
“LT1072号航班的旅客，请带好行李准备登机。”空姐直直的看向两人。
谢云熙环顾四周，才发现她所在的这个位置。天府机场最偏远、最角落、灯光最昏暗的一个登机口周围居然只剩下了她和江述离两个人。其他座位全空了，那些和她一样等了很久的旅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
“师……师兄，”谢云熙不安地抓着左臂，手指陷进臂弯的衣服里，“这对吗？”
“正常。”江述离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他把电脑装进背包，站起身，朝登机口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谢云熙只好拖着行李箱跟上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空旷的大厅里滚出空洞的回声。
空姐脸上的微笑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更加僵硬了。谢云熙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色，被粉底盖住了大半，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来。
“快登机吧。”空姐说，“下次能别挑这个时间点回学校吗？让学姐睡个好觉嘛。”
空姐接过男生的机票，绿灯亮起，玻璃门打开。
“你可以找苍古教授提交一下意见，航班说不定会移到下午。”
“算了吧，我可不想把头伸过去找骂。”
“话说这次怎么把客机停航站楼来了？平时不都坐摆渡车吗。”江述离看着玻璃外的庞然大物。“也不会用这架。”
“谁知道呢？上头这么安排，就照做咯。”空姐耸耸肩。
谢云熙小心翼翼地递上机票，空姐接过去，动作利落地划过检票机。
“天......天灵根！？”空姐那双困倦的眸子忽然睁大了，所有睡意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她的目光死死落在屏幕跳出来的信息上。“抱歉抱歉，可能是调度上出了差错......很少会有天灵根会......，所以系统可能误把你安排过来了。”
“天灵根？”江述离站在廊桥口，转过身。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对于一个全程面无表情的人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听到世界末日的预报。“多少年了？”
“不知道，七八百年？”空姐歪头思考着。“我的仙灵发展史成绩一向不好。”
谢云熙茫然地看着两人。
空姐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利落地拉起谢云熙的行李箱拉杆，走在谢云熙身侧，陪她走向廊桥。
谢云熙没有预期到，她以为空姐只负责检票，没想到还负责拎行李。
“我想问一下，”谢云熙轻声说，“航班的时间都是在零点吗？我看机票上写的是下午六点.....”
“出了点小意外，原定是下午六点，可上头临时撤回掉航班，更换成了这架。”空姐边走边说，高跟鞋踩在廊桥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我们可是临时从俄罗斯飞回来接你的哎，学妹。”
“那....平时的话呢？”谢云熙说着。
“你知道公交站台的停靠按钮吗？和那个差不多——有人按下按钮，公交车就来了。”
廊桥的尽头，机舱门已经打开。谢云熙抬头看过去，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舱内摆着的一盆迎客松。一盆货真价实的迎客松！谢云熙站在机舱门外，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在心里把自己活了十七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翻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解释“为什么飞机里会有一盆迎客松”的条目。
“江师兄，”她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飘，“飞机上……可以摆盆栽吗？”
江述离已经走到了机舱门口，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学院的可以。”
这个回答完全没有解决她的困惑，但江述离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让她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江述离转向机舱内部，站直了身体。
“清微教授。”他恭敬地说。
一道身影出现在机舱门内。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和梦里那位银发仙女相似的古装长袍，但颜色不同，她的袍子是青色的，像是雨后天空的颜色，袖口和领边绣着银色的纹路。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年纪看起来比何顾大一些，但远不到“教授”这个词通常会让人联想到的年纪。也许三十岁？
眼睛里有某种沉静的东西，是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她看着江述离，微微点头。“回来了？任务顺利吗？”
“顺利。报告已经发到您的邮箱。”
“好。进去说吧。”
清微教授的目光转向谢云熙，变得温和，安安静静地打量，然后微笑。
“谢云熙？”她说，“进来吧，外面凉。”
谢云熙踏进机舱。
然后她的世界观又碎了一次。
这是飞机？她想。这应该叫某座被拆下来安上翅膀的中式园林。
走廊两侧的壁面是深色的木饰面板，上面雕刻着她看不懂的纹样，每一刀的深浅都有细微的不同，像是工匠手工一刀一刀刻画出来。廊顶垂下来仿宫灯，灯面上绘着淡雅的山水，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柔和得像是烛火。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檀木在岁月中慢慢散发出来的、沉稳而安详的气息。
走廊两侧有几扇推拉式的木门，门上糊着半透明的纸，映出里面模糊的轮廓。谢云熙跟着清微教授走过那扇门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语调平稳，像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她不敢多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布局像是一间古代世家的书房。一张深色的实木长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线装书和一台薄得不像话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盏铜质的台灯。靠墙的一面是整排的书架，线装古籍、精装外文、羊皮封面的手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另一面墙是一扇巨大的电子舷窗，此刻正显示着停机坪的实时画面，但亮度被调得很低，像是一幅挂在那里的水墨画。
一张矮几上摆着一盆她刚才在门口看到的迎客松的兄弟——另一盆迎客松。旁边是一套紫砂茶具，茶壶的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行。引擎的轰鸣被某种极好的隔音材料滤去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几乎像是呼吸的嗡声。
谢云熙踩在地毯上，脚底传来柔软而厚实的触感，像是铺了好几层、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空姐从她身后走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跟我来吧，学妹。我带你去换衣服。”
“换衣服？”谢云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
“校服。”空姐笑着说，“你总不能穿着这身下飞机吧？而且，何顾学妹参与了设计哦。”
谢云熙被带到走廊后半段的一个隔间里。布置得很精致，一面穿衣镜，一张软凳，墙上挂着几件用防尘袋装好的衣服。空姐从防尘袋里一件一件地取出衣物，整整齐齐地摆在软凳旁的矮柜上，帮她穿着。
谢云熙站在那堆衣服前，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堆定时炸弹。
她不认识这些衣服的牌子，她只认识标签上的字母，但不知道它们分别意味着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听着空姐的指示，抬起双臂。手臂触到面料的瞬间，像是电流从皮肤窜上大脑。
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知道布料的触感可以是这样的，贫瘠的语言让她无法形容这种质感。表面泛着珠宝般的淡淡莹光，摸上去像牛奶流过指尖。领口与袖口的扣眼是纯手工缝制的，纽扣选用天然深海贝母，每一颗都泛着微微的虹彩。
空姐一边为谢云熙穿着，一边介绍，像是在为洋娃娃换装。
然后是领带，黑色真丝缎面，来自Celine的经典款
Thom Browne的格纹百褶裙。底色为深棕色，浅金色的交织线条勾勒出规整的窗格纹。每一道褶皱都严丝合缝，展开裙摆的时候，那些褶皱像手风琴一样整齐地舒展开来。
穿上裙子，提到腰间，将衬衫盖入，裙摆只到大腿的中下一点点。
再然后是那条Wolford的黑色丝袜，70D，细腻到几乎没有网格纹理。空姐慢慢地把袜子拉上去，谢云熙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一层细细的、带着微微压力的水包裹住，微微透露出一点点肉色。
Brunello Cucinelli的披肩。深棕色与米白色交织，局部带着精致的十字暗纹。
Hermès的黑色乐福鞋、Sac à dépêches黑色手拿包一块Patek Philippe的Calatrava 5196P腕表......
最后是一副Cartier的黑金眼镜。
“啧啧啧，你这套校服比我银行卡里的钱都多。”空姐打趣道，“何顾很舍得为你花钱哦，云熙学妹。”
“什么？校服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吗？额.....学姐？”谢云熙乖巧的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我叫谷丹楹。”空姐挽起谢云熙的长发，轻轻修剪着。
“你好，谷学姐。”
“你好呀，小云熙。正常来说校服当然是统一发放的。”谷丹楹笑着，“但你这不属于正常情况，有人愿意为你出钱嘛。好啦，睁眼看看吧。”
谢云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黑色长发散在身后，刘海整齐地垂在额前，两侧的发丝被精心修剪出层次感，其中几缕慵懒地垂在眼镜旁。
这是她吗？从镜子里看着她的，是一个穿着精致校服的、戴着黑金框眼镜的、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贵请小心轻放”气息的少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上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昨天在剧本杀店被道具手铐磨出的红痕。那是唯一还能证明镜子里这个人就是谢云熙的证据。
“哦!”谷丹楹惊讶一声“你不看的话，我都忘记了，抱歉抱歉。”
十分钟后，谢云熙的手也染上了“我很贵请小心轻放”的气息。
“时间问题，就先贴甲片吧，等去学校之后再找你的何学姐帮你弄。”
谢云熙看着现在从头到脚都变成另外一个少女的自己，哭笑不得。这要如何还清人情啊？陷得越来越深了都。
谷丹楹站在身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去给教授看看。”她拉着谢云熙的手，迫不及待要展示这精致的洋娃娃。
清微教授还在和江述离谈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江述离也转过头。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谢云熙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去摸裙摆。她的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锁骨。
江述离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去，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专门定制的？”
清微教授微微笑着。
“很漂亮。”清微教授微微笑着，“很适合你。”
谢云熙恍惚的看着窗外的云雾，昨天站在万象汇门口，看着那辆她叫不出名字的车，觉得自己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而此刻，她站在一架内部像古代书房的私人飞机里，穿着一身她连标签都不敢用力摸的衣服，一个她不认识的清冷教授微笑着夸她好看，一个冷着脸的师兄不敢看她第二眼。
她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值得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