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与虚暗之影 (3)

作者:袅袅清秋 更新时间:2026/5/27 21:46:55 字数:4209

她听到了一声轻响。是紫砂茶杯落在茶盘上的声音,清脆,温润,像一滴雨砸在深潭的水面上。

“抱歉,我这里只有茶。”

清微教授的声音将谢云熙从恍惚中拉回。她慌忙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发现清微已经坐在那张实木长桌后,手边是一把造型古拙的紫砂壶,壶嘴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将一只小小的茶杯推到谢云熙面前。茶汤是浅金色的,在仿宫灯的暖光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

谢云熙连忙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她努力控制住皱眉的冲动。

“放松,小姑娘。”清微教授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是清微,校长委托我来为你做入学辅导。”

谢云熙放下茶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在所有正式场合的标准坐姿。

清微教授看着她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里藏着一丝被某种天真逗到的无奈。

“坐过来。”她拍拍身旁的坐垫。

谢云熙一愣,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清微教授的袍子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和机舱里那股檀木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到谢云熙面前。那是一份相当厚实的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的硬质纸板,上面烫着银色的校徽——那枚云中玉磬的图案,在银色烫印的工艺下显得更加清冷而不可接近。

谢云熙翻开第一页,满篇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这些字她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却读的十分艰难,中间掺杂着英文,某些段落还夹杂着类似篆文的文字。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这样。

清微教授看着她的表情,摇摇头。修长的手指翻过那厚厚一叠纸页,在某一页停住,指尖点在右下角的一行空白处。

“在这里签字就可。”她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无奈,“我也不太喜欢这些条条框框。”

谢云熙接过她递来的笔,在那行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清微教授收回文件,并没有翻开检查签名,直接将它放进身旁一个黑色的手提箱里。手提箱的锁扣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某扇门被关上。

“律吕学院是教育部注册的正规大学。”清微教授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像在课堂上念讲义的调子,“一直致力于向有特殊才华的学生提供高质量的教育。正常学制四年,封闭式教育,必须住校。结业时会颁发正式的学位证书。”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很遗憾,本校的学位证书没法帮你在其他大学找到对应的专业。所以如果你想读硕士或者博士,还是只能选择本校就读。”

谢云熙眨了眨眼睛。她不太懂这些,之前从来没研究过学位怎么晋升。在她十七年的认知里,上大学这件事的终点就是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硕士、博士?那是成绩好到能在光荣榜上贴照片的人才会考虑的事情。她高中三年连年级前五百都没进过。

清微教授看着她的小表情,轻轻笑着。

“简单来说,就是我校比较特殊。”

“能有……多特殊?”谢云熙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医学院吗?”

谢云熙点点头。

“医学院就是一种有着术业专攻的学院,主要研究对象是人类的生理机制。”清微说着,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还有商学院,他们研究的是交易这一古老的命题,从以物易物到区块链,本质从未变过。”

谢云熙又点点头。这次她听懂了。

“律吕学院也是这样一所特殊的术业专攻学院。”清微教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些东西——某种古老的、庄重的邀请,“我们研究的是……”

“艺术?”谢云熙说。

清微教授愣住。

随后捂嘴轻笑。

谢云熙确定自己看到清微教授的肩膀抖了一下。

“抱歉。”清微教授放下手,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你猜的方向不能算错。”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排满书的墙壁前。手指从一排线装古籍的书脊上滑过,然后停在一卷被单独放在高处、用锦缎包裹的卷轴上。她取下卷轴,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宣纸画作。纸张泛着年代久远的淡黄色,墨迹却依然浓黑如新。

画面上是一个巨人。他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天地尚未分开,四周是黏稠的、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灰色虚无。他赤裸着上身,肌肉如山脉隆起,虬结的筋脉像大地上奔腾的河流。他的双眼还没有完全睁开,但那双半闭的眸子里有某种光——从他自己身体深处燃烧起来的光,透过瞳孔,透过皮肤,透过每一寸血肉,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一尊暗金色的雕塑。

他的双手握着一柄巨斧。

斧刃划过虚空的那一刹那。混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清气从裂缝中喷涌而上,浊气沉甸甸地坠向下方。那一斧的轨迹被画师用一种近乎神迹的笔法凝固在了宣纸上,甚至能听到那巨斧划破虚空的嗡鸣声,低沉而悠长,像天地间第一声雷鸣。

谢云熙盯着那幅画,耳朵里满是嗡鸣声。她不确定那是画的力量,还是她的心脏在狂跳。

“盘古开天?”她慢慢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了什么。

“是的,盘古氏。”清微教授的手指轻轻点在画面上的巨人身上,语气郑重得像在复述一段被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三五历纪》记载: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

她的手指从盘古的画像上移开,转而扫过书架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竹简,片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编绳是深褐色的牛皮,有些地方已经磨断又被重新接上。

“如果你懂得篆文,就能看懂这些书的名字。”清微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像在念一份跨越千年的清单,“《奇门遁甲》《连山》《归藏》《易经》《阴符经》《道德经》《鲁班书》《推背图》……”

每念一个名字,她的指尖就停留在一片竹简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是几千年的积累。无数代人寻找仙、研究仙,律吕学院则是如今的接班人。”她转过身,看着谢云熙,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仿宫灯的暖光,“在律吕,你可以选择灵能材料力学、法器动力学、符箓编码理论、仙族谱系学等不同的学科。”

她停了停。

“当然,最终的目的都是——”

她直视着谢云熙的眼睛。

“修仙。”

机舱里忽然安静。引擎低沉的嗡鸣声重新回到谢云熙的耳朵里,像某种遥远的海潮声。

“……修仙?”谢云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修仙。”清微教授点点头,语气和在说你明天有一节高数课没有任何区别,“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这件事已经进行了上千万年。或许你在一些科幻小说、影视作品中了解过五帝时期,但那并非传说,而是历史可以考据的最早仙灵时期。那时候,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仙人们广纳门徒,散播香火,向人类传授仙法,教导他们如何修行。”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

“可人的欲,远远超过仙人们的预期。灭城殃国,弑族杀种,屠仙戮佛。”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封神量劫后,剩下的仙人不问世事。统治者们也决心隐藏一切。人族一脉,仙法断了传承。”

清微教授说着,缓缓坐在谢云熙的身边。

“但其他种族依旧昌盛。鬼仙、妖仙、尸仙——人族式微,历朝历代以来,无数外族祸乱朝纲、危害人间。直到秦皇统六国,纳三千怀有灵根的孩童,运至东海蓬莱,暗中修仙注灵,斩妖除魔,以证三界和平。后代皇帝遂仿之。”

她的目光落在谢云熙身上,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重很重的东西。

“而如今,律吕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遗.....志?”

“是的。”清微教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这阴影中的万年血战里,无数传承早已消失灭亡。我们没法太过依赖古人,于是引入科学,以现代的教育机制培养自己的修士。”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里带着丝丝自嘲和不甘,“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

整个飞机剧烈摇晃,谢云熙从坐垫上被颠起来,肩膀撞在木饰面板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所有灯在同一瞬间熄灭,光源消失,黑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切都淹没。

引擎的嗡鸣声消失了。空调的气流声消失了。连她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被吞噬。

谢云熙颤抖着从地上站起来,眼睛努力适应着。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又小又细,“清微教授?江学长?”

片刻后,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时竹叶互相碰撞。

“谢云熙,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所有灯光重新亮起。

仿宫灯的暖光重新填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紫砂茶具稳稳地停在长桌上,茶壶的壶嘴还在冒着热气,好像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摇晃从未发生过。走廊两侧的木门依然紧闭着,糊门的半透明纸上没有映出任何人影。

但坐在旁边坐垫上的,已经不是清微了。

谢云熙一眼就认出了她。银色的长发,月白色的长袍,眉间那道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蓝色印记。

仙女就坐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那双清冷眸子里自己倒映的身影。

“看窗外。”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樱花。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谢云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机窗外,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忘了。

云层之下,大地在燃烧。赤红的岩浆从地壳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夜空染成暗红色。而天空之上,成千上万的人悬浮在燃烧的天幕下,披甲持剑,脚下的法器密密麻麻,像一座倒悬的城。

所有的刀剑与法术,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站在天穹正中,金色的血液沿着手臂滴落在脚下的云层上。

咒语的吟唱、刀剑的尖啸、阵法的轰鸣,在同一瞬间炸开。他挥剑迎上去,那道剑光划破了整片天幕。

当光芒散去,燃烧的剑从空中滑落,翻转着坠向大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火光尽头。

天地之间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万众欢呼。

谢云熙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是几千年来被压抑的恐惧、怨恨、嫉妒和自卑,在同一个瞬间找到了出口。那声音里有狂喜,有解脱,有歇斯底里,有被压迫者终于掀翻了皮鞭之后的、彻底释放的疯狂。

“人类是唯一会对自己的恩人举刀的物种。”仙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博物馆里的语音导览,“仙人教他们耕种,教他们锻造,教他们辨认草药,教他们观星以定农时。他们学会了,然后用仙人教他们的锻造术,打造出杀死仙人的武器。”

谢云熙看着窗外那片被血与火反复浸透的天空,地面上那些仰头欢呼的人群,他们跪在地上,双手向天空举起兵刃,泪流满面,歇斯底里。

他们在庆祝自己杀死了最后一个神。

“他们杀他,和他做了什么无关。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仙女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心头的一根刺。只要他还在天上站着。”

“所以他们杀了他?”谢云熙问道。

她终于转过来,看着谢云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平静得像一口千年的古井,井壁上刻满已经看不清字迹的碑文。

“这就是历史所未曾记载的最后一个仙人。他死去的那一天,万众欢呼。那一天,人们觉得自己战胜了天,开创了人的纪元。”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了千年的孤坟。

“那……后来呢?”谢云熙试的声音沙哑得像刚哭过。

“后来,则是万年的黑暗。”她说,“人们慢慢用骨与血,重新在漆黑中划起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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