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与虚暗之影 (4)

作者:袅袅清秋 更新时间:2026/5/28 19:52:33 字数:4213

谢云熙睁开眼睛。

一道陌生的水晶吊灯悬在她头顶,黄铜的灯架擦得锃亮,上百颗水晶切面把灯光拆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被凝固的星雨。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好几秒,大脑才慢慢重新启动。

自己躺在一张牛皮沙发上。深棕色的皮革柔软而厚实,表面有细细的毛孔纹路,散发着某种低调而沉稳的光泽。有人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毛毯,灰色的羊绒质地,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

书房里很安静。四周的墙壁全部被书柜占据,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旧纸、檀木和陈年皮革的气味,安静而沉稳。

不远处的书桌边,清微教授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她依然穿着那件青色的古装长袍,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微微泛蓝。谢云熙盯着她看了好久,才确定这个穿古装用笔记本电脑的画面不是自己睡迷糊的幻觉。

“你醒啦?”清微教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刚刚怎么了?”谢云熙按着自己的额头坐起身,毛毯从肩上滑落。她的脑袋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瓶糨糊,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只觉得轰隆隆一阵响……”

“我们到律吕了,一路上很顺利。”清微教授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身面对她,“不过你在入学辅导时晕了过去,是丹楹将你抱下的飞机。”

谢云熙愣了一拍。

“以前也有学生在入学辅导时情绪有较大波动,不过还没有晕倒的记录。”清微教授说着,目光温和的落在谢云熙脸上,像医生在看一张刚出来的化验单,“看来你的灵感不错。身体里的灵根长时间未受到灵力滋补,经脉闭塞。机舱内的阵法对你的灵根产生了影响,灵力冲脉,触发了保护机制。”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总不会是吓的,对吧?”

“……是……是啊。”谢云熙尴尬地附和着。

“既然到了学院,就可以不用光是靠说来辅导了。”清微教授拍了拍手。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左右手各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步伐沉稳而无声。

他转向清微,微微低头行礼。

然后走到书桌旁,将两只箱子轻轻放在实木桌面上,对着谢云熙微笑着。

“你好,我叫沈渡。学院的心理辅导老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有种让人安心的平稳质感,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很高兴见到你,我们的‘天灵根’。”

他顿了顿。

“距上一位天灵根被发现,已有一百二十年。”

“一百二十年……”谢云熙喃喃着,“那上一位天灵根呢,在闭关修炼?”

“很可惜。”沈渡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调稍微放慢了一点,斟酌着措辞,“他在修炼时坠进歧路,遁入魔道。现在下落不明。”

“……入……入魔??”谢云熙惊讶的回道。

“是的。”沈渡点点头,“对于力量太过渴求,走上了一些不该走上的道路。”

“所以我们才增设了心理辅导课。”沈渡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以求缓解学员的心理问题。”

“原来是这样吗……”谢云熙看向清微教授。

清微教授没有笑。她平静地回视着谢云熙,点了点头。随后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在手提箱的密码锁上依次按下,然后是五根手指逐一按在指纹识别区,最后她俯下身,让自己的右眼对准一道极细的绿色扫描线。手提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某种古老的机关被唤醒。

层层纹着阵法的绒布被揭开。谢云熙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纹路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像活的一样。

箱中安然存放着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从剑格到剑锋的每一寸都满饰着规整的菱形暗纹,在光下隐约泛出冷冽的银灰色。剑格宽而薄,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几个鸟篆体的字,笔画纤细而锋芒毕露,嵌着已经微微氧化的金丝,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即将振翅飞起的鸟。

“越王勾践剑?!”谢云熙皱起眉,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几步,她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这把剑。

“对的。”清微教授手掌微抬。

剑身上的菱形暗纹骤然亮起,一种古老而深邃的暗金色。长剑嗡鸣着,缓缓从箱中悬浮而起,悬停在谢云熙面前。

谢云熙懵了。

她的世界观在今天凌晨被那架内部是中式书房的飞机打碎过一次,被窗外那场上古战场又打碎过一次,现在面对这把从博物馆的教科书里飞出来的越王勾践剑,她已经没有世界观可以碎了。她的大脑正在用一种接近宕机的方式勉强运转,努力把“湖北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和“眼前悬浮发光的长剑”这两条信息放在同一个画框里。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十枚硬币,一枚一枚地堆在黄花梨茶桌上。每一枚都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边缘有细致的锯齿纹路。十枚硬币叠成一条稳稳的铜柱,在灯光下像一座微型的佛塔。

“试试。”清微教授轻轻开口。

剑身缓缓平移,将剑柄送到谢云熙手边。她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剑柄。触感微凉,像是玉石般的温润,剑柄内部的某种力量在缓冲她的体温。

她看向清微,清微点点头。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用力劈了下去。

她能感觉到剑锋穿过了什么。像是用烧红的刀切黄油,触感轻得几乎没有阻力,但那轻盈里带着某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像丝绸被一匹一匹地撕裂。

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那根由十枚硬币叠成的铜柱安然无恙,每一枚都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甚至连最上面那枚都没有晃动一下。

而它旁边厚重得需要四五个成年人才能勉强抬起的、木质坚硬得能磕坏刨刃的黄花梨茶桌正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沿着一条斜线滑落。切口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木材的年轮在切口处清晰可见,滑落的速度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然后整个桌面轰然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而低哑的闷响。

她劈歪了。

谢云熙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眼中的清微教授微微愣神,眼里满是一种被逗到了的无奈。或许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靠“把教授逗笑”这件事在这所学院里生存下去。

“再试一次。”清微轻轻嗓子说。

谢云熙重新举起剑。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往下劈,就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度。

一层薄薄的蓝色光芒正沿着剑身上的菱形暗纹缓缓流动,像极细的水流在金属的纹理间穿梭。那道蓝光从剑格蔓延到剑锋,在剑尖处凝成一点极亮极小的蓝色光点。

她的手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引导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毫厘不差的弧线。

十枚铜币无声无息地分成两半。每一枚都被精准地从正中间劈开,切口光滑平整,连铜币边缘的锯齿纹路都没有被蹭掉一丝。被劈开的半片硬币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像两排被检阅的士兵。

清微抬手一招,长剑从谢云熙掌中飞回,悬浮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方,缓缓自转着。

“越王勾践剑,通长五十五点七厘米,宽四点六厘米。剑身满饰菱形暗纹,是春秋晚期最顶尖的青铜复合铸造技术的代表。”她的手指虚点在剑格的鸟篆铭文上,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在念一首很古老的诗,“‘越王鸠浅,自作用剑’这把剑随勾践征战吴越,斩将刈旗,饮血无数。博物馆里那把,是仿品。真品一直在这里。”

谢云熙思考了一会,不太敢确认的说道:“勾践……是修士?”

“越国宗室子弟,自幼修行。”清微收回手,长剑缓缓降入箱中,菱形暗纹的光芒渐渐收敛,“卧薪尝胆这回事,你觉得一个普通人能在尝苦胆之后,十年不忘灭国之恨,还能把越国从废墟里重新建起来、最终灭了吴国?”

谢云熙沉默了。她想起小学时学那篇课文,老师说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教育我们要有坚忍不拔的意志。没有人告诉过她,勾践的坚忍不拔可能不只是精神层面的,而是他真的有一套可以让肉体在苦行中不断变强的功法。

沈渡打开第二个手提箱。

这个箱子比第一个更大,也更重。打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从箱中涌出,在古雅的书房里弥漫开来。谢云熙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直到她看清箱中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内注满了透明的防腐液,液体里悬浮着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生物幼体。

蜷缩在液体中的东西大约有一只成年猫那么大,头是狮子的轮廓,但额上生着两只细嫩的小角,角尖微带透明。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覆着尚未完全成形的细密鳞片,身体像麋鹿般修长,四肢蜷在腹下,蹄子柔软,蹄甲未硬。细长的尾巴环绕身体,尾端没有毛,是赤裸的、带着一节一节骨节的形状。

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

谢云熙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只在传统文化读物里见过这些零件的组合,从年画到门墩到故宫的台阶,一切不会呼吸不会动的东西上。

“这是一只麒麟胚胎。”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它,“我们在秦岭南麓的一处古战场遗迹中发现了它。那处遗迹距今约两千三百年,地层检测显示属于战国中晚期。胚胎被封存在一枚巨大的琥珀之中,周围环绕着八十一道封印阵法。我们推测,它是在母体即将死亡时被强行剖出、封印。”

“八十一道封印?两千三百年前的战国战场?”谢云熙数着这些关键词,觉得每一个都够拍一部电影。

沈渡盯着玻璃罐中蜷缩的幼体,“历代教授尝试了两千多年,它从未有任何反应。只是悬浮在那里,像一尊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石像。”

谢云熙走近玻璃罐,俯身看着,罐中的幼崽安静地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中,脐带在液体里缓缓飘动,像一个尚未被剪断的梦。

她伸出手,手指贴在冰冷的玻璃壁上。

那只幼崽睁开了眼睛。

一双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有火焰般的纹路在缓缓旋转,璀璨如熔化的黄金。它在液体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蹄蹬踹,还未长成的尾巴猛力甩动着,整个玻璃罐都在颤抖,福尔马林液体翻涌出大片气泡,空气中那股药水味变得更加刺鼻,四周的温度陡然升高,刺目的光芒照亮房间。

“它......它活了!”谢云熙蹭的一下站直身子,连忙后退。

“怎么可能!”沈渡快速的冲到沙发旁,翻找起自己包里的平板,“日志里从来没有它苏醒的记录!”

清微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袍袖无风自动,瞳孔深处亮起了一抹极淡的蓝色,像是从太古的深海中升起的一道光柱,古老、深邃。

她朱唇轻启,“静。”

一个字,轻而浅,却震得空气嗡嗡作响。像编钟在密闭的石室里被敲响,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第一次在这间书房里被重新念出。

幼崽停止了挣扎。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合上,蜷缩的四肢重新松开,尾巴无力地漂在液体中。

房间渐渐恢复正常。

沈渡快速从手提包中取出平板,将插口插入玻璃罐底部的接口内。眼镜死死盯着屏幕,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震惊。

“生命体征稳定!甚至比之前更稳定了!心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二,脑电波出现了睡眠纺锤波。它在睡觉。两千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清微的瞳孔缓缓恢复墨色。她看了看玻璃罐中重新沉睡的麒麟,又看向还站在玻璃罐前发呆的谢云熙,青色的袍袖微微晃动。

她的声音恢复平和,甚至带上一丝期盼“看来云熙的潜力比我们想的还要高上一些。自古以来,祥瑞择主而栖,还未修行过的你没法掌控自己的灵力波动,导致这小家伙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清微缓缓走到谢云熙身后,抬手轻轻拍在她的肩上。

“云熙,或许你就是那个能带领律吕走向正确道路的人。”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