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熙愣在原地。
清微教授的手还搭在她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肩头的银杏叶。可那句话的分量,比整座书房所有实木书架的重量加起来还要沉。带领律吕。这四个字从清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如此的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谢云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谁?我吗?”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那个动作笨拙得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初中生。
“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叫谢云熙。”清微收回手,语气平淡。
谢云熙看着清微教授那张古井无波的姣好面容,试图从中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很可惜,没有。清微看她的眼神和飞机上一模一样,温和、沉静,不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决定,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实验结果。数据跑完,结论出来了,谢云熙就是那个变量。
“清微教授......”谢云熙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像在雷区里探路。“我连茶桌都能劈歪。小学到高中连年级前一百都没进过。我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特长是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小说。”
谢云熙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带领律吕?为什么是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随即又迅速降下来,像一只刚学会打鸣就被掐住脖子的小公鸡。
清微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书桌前,端起那只紫砂茶壶,往两只茶杯里各斟了半杯茶。茶汤依旧是浅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其中一只推到谢云熙面前,另一只端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
“坐。”她说。
谢云熙坐回那张牛皮沙发上。沙发很软,她陷进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住。
“律吕二字,意为音律之规范。”清微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念一段已经被重复很多年的开场白,“十二律中,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正声,吕以和声。一正一和,便是秩序。修者的天职,从来不是凌驾于众生之上,而是维护这秩序。”
她说着,目光落在谢云熙脸上。
“天灵根,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灵力禀赋。你可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你有能力成为那个执掌秩序的人。这是你的禀赋,也是你的责任。”
“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谢云熙的声音拔高,连自己都被这音量吓了一跳。“我又不想当什么天灵根!”
“是你们告诉我说可以来这里读大学,我才来的!你们说四年制,住校,毕业发学位证。听着和普通大学一模一样。我就来了。可结果呢?修仙!打妖怪!八十一道封印!麒麟睁眼!上一任天灵根入魔了现在下落不明!你们给我看这些,告诉我这些,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云熙呀,你要带领律吕维护秩序。我?带领律吕?”
谢云熙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小县城活了十七年的人。我的生活里最大的事情是明天吃什么、高考能不能考上一个学费不太贵的学校。我从来没想过要修什么仙,打什么妖怪,承担什么责任。我不想做这些事情。我根本没想过要做这些事情!”
房间里安静下来。
很久很久,久到谢云熙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久到她能听见书房角落里那盆迎客松的针叶在空调气流中微微颤动的声音,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了那些话。
“......抱歉。”清微教授看着眼前这个手指紧握,低垂着脑袋的女孩说。
“我能退学吗?”谢云熙用小到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
空气再次寂静下来。
沈渡看看低气压的谢云熙,又看看一直盯着女孩发顶的清微。
“可以。”她说,“按照学院规定,你有拒绝的权利。”
“只是你已经知道了世界的真相。”清微继续说着,声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技术白皮书,“我们会为你消除这部分记忆。简单来说,就是脑叶白切除。”
谢云熙拍桌而起,怒喝道,“这分明是强买强卖!”
清微教授朝着少女低头道,“抱歉。我们不能任由一个人在知道一切后回到社会上。”
谢云熙想骂些什么,可话到了嘴间,却没法对眼前这个低着头道歉的教授说出。
“没有别的办法?法术呢?阵法呢?丹药呢?”
清微沉默着,一动不动。
谢云熙无力的瘫回椅子里。
“我不答应,今天就没法完整的走出这个房间,对吗?”
“很抱歉,是。”清微轻灵的嗓音说出最冰冷的结果。
“那还能怎么办呢?你们根本没给我第二个选择。”谢云熙自嘲的笑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清微抬头,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惊喜,也没有胜利的满足。
“路还很长。”她温柔的劝慰道,“慢慢来。你要相信我们,相信校长。也要相信你自己。”
“我想要个好一些的宿舍。”谢云熙瘪瘪嘴,声音里带着哭腔。
清微愣愣,轻柔的开口“好的,学院最好的是双人间,我来安排。”
谢云熙想,这大概是她十七年来最窝囊的妥协。被人用脑叶白质切除威胁,最后讨价还价下来的东西,居然是一间双人宿舍。但她实在太累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经历了太多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一次的事情,情绪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已经折到极限,再弯一下就要断裂。
书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是今天吗?”清微看向窗外,随后站起身,走到谢云熙身侧,伸出手。“就当是赔罪,让我带你去散散心,好吗?”
谢云熙抬头,看着那温柔似水的眸子,还有那伸向自己修长而白皙的手。
学院很大,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走廊两侧的窗户外面不是操场,是云海。她不知道这栋建筑建在什么高度,窗外翻滚的云层是灰白色的,偶尔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墨绿色的山林轮廓。
坐电梯回到地面上后沿一条石板路往主校区走,路两侧种着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满是岁月的裂纹。银杏叶已经微微泛黄,风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学生,有人夹着厚厚的笔记本匆匆赶路,有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屏幕上的内容谢云熙看不懂,密密麻麻的符号和阵法图,像是某种把古老符文和现代代码糅在一起的产物。
比武场在学院的东南角,从外面看像一座缩小的古罗马斗兽场,但穹顶不是敞开式的,而是覆盖着半透明的穹顶结构,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的时候被滤成了均匀的、不刺眼的漫射光。清微带谢云熙绕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入口,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看台侧翼的阶梯。
清微引她在一处相对安静的石阶上坐下。比武场上,一个女生刚刚被一道凌厉的风刃劈出场外,砸在地面上滑出好远,石板上的阵法纹路在她滑过的轨迹上亮起,把冲击力吸收殆尽。
“这是一年级生的升学比试。””清微忽然开口,“我想。对于冰冷的文字,或许会更喜欢看法术的运用吧。”
谢云熙听着,看向场中。
一个身形瘦高的男生,手中握着一柄包裹着淡青色灵力的短刃。
“他,大概是若怀境初期。若怀境的特征是灵力凝聚,可以在外物形成简单的灵力薄膜,比如那把刀。这个阶段的量化门槛是灵力储量200单位以上,同时要求灵力质量达到一定纯度,还需要一定对灵力操控的熟练度和认知。”
谢云熙听得头有点晕。两百单位、纯度、熟练度。这些词听起来像是某种角色扮演游戏的属性面板。好在清微补了一句:“这些东西正式上课之后会系统学习,现在有个印象即可。”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渡劫、大乘吗?”谢云熙问。这些词太熟了,每一本修仙小说里都有。
清微点头“这个标准不适用于现在。如今灵气含量不同于上古,空气中的灵气低于0.4%,用以前的标准,金丹以后的都可以弃用掉。”
谢云熙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注意力重新落回场上,那个握着淡青色短刃的瘦高男生已经赢了,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不兴奋也不失落,好像赢了是理所当然的事。
紧接着上场的是一个典型的外国人,金发碧眼。他手里没有武器,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指节上隐隐跳动着细小的蓝色电弧,在空气里发出噼啪的微响。
场上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两股灵力还没碰撞,就已经在空气中互相撕咬。谢云熙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微微发麻,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那股隐隐的静电。
淡青色的刀光与缠绕着雷电的拳头撞在一起,顾明澜被震得连退三步,靴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白痕。类似雷神的那位站在原地,右臂上的电弧噼啪作响,指节被削掉一层电光,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他没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安德烈右脚跺地,整个人裹着雷光弹射出去,右拳上的电弧膨胀成一团噼啪作响的蓝色光球。顾明澜来不及闪避,只得将短刃横在胸前格挡。
两股灵力猛然碰撞。雷与风交织、对抗,然后炸开。地板龟裂,碎石飞溅,卷起的灰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不受控的灵力向四周逃逸,扫过看台上每一个人的脸颊,像暴雨前压下来的第一阵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