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与虚暗之影 (6)

作者:袅袅清秋 更新时间:2026/5/30 16:44:21 字数:7387

谢云熙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她转过头。何顾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深色外套、真丝领结、格纹百褶裙、黑色乐福鞋,最后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块还没戴习惯的表上。何顾退后半步,双手抱胸,表情像是在验收自己刚拼完的乐高。

“不错嘛,”她说,“果然人靠衣装。这要是走在春熙路,回头率至少百分之八十。”

谢云熙红着脸说道,“学姐……”

“别谦虚。”何顾转向清微,收起脸上的笑,规规矩矩弯了下腰,“清微教授好。”

清微微微颔首。“何顾。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一年级升学比试,顺道来看看。”何顾在谢云熙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往场上扫了一圈,“打得怎么样了?”

“旗鼓相当。”谢云熙说。

场上的两股灵力正互相咬着。淡青色的风刃和裹着雷电的拳头每一次撞在一起都炸出一圈气浪,扫过看台,像暴雨前压下来的第一阵狂风。

清微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旁边响起来:“顾明澜,若怀境初期,灵力储量大约二百四十单位。他的优势是灵力操控精度高,那把短刃上的灵力薄膜厚度均匀,几乎没有浪费。安德烈,雷属性灵力,若怀境初期偏上,储量略高一些,但操控偏粗糙。如果顾明澜能稳住,不被他的爆发力带节奏,胜算不低。”

何顾挑挑眉毛,凑到谢云熙耳边,压低了声音:“听见没?教授在给你开小灶呢。”

谢云熙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场上。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灵力的变化,但每次碰撞的时候,她胸口某个位置都会跟着震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也跟着共振。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分了胜负。顾明澜的短刃劈开了安德烈的雷光护盾,把他震出界外。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安德烈右拳上的电弧也击中了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倒地,石板上的阵法纹路同时亮起,把两股冲击力一并吞掉。场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

“平手。”何顾评价道,“顾明澜最后一击太保守了。他要是敢多压半寸,能在被打中之前先把安德烈拿下。”

一个声音从谢云熙另一侧传来——清微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抱歉,接个电话。”

她走向看台后方一处安静的角落,把手机放到耳边。青色袍袖在风里微微晃着,声音压得很低。谢云熙只隐约听到几个词“长庚”“瞿塘峡”“不空关”,不太清楚什么意思,但她注意到清微的站姿比刚才直了些,肩膀的线条也不像之前那么放松。

一会儿清微走了回来,神色如常,但手机还攥在手里。

“是校长。”她重新坐下,“本来要谈些事情。我说在比武场陪云熙看比赛,他就说不在这里谈了。”

何顾闻言歪歪头,没说话。

清微把手机递给谢云熙。屏幕上是一则视频通话的界面,画面暂时还是灰的。“校长想跟你打个招呼。”她说。

谢云熙接过手机,手指不自觉收紧。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的人坐在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夕阳从侧面一扇看不见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五官不算特别出众。大概四五十岁,头发梳得整齐。

“谢云熙同学。”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太像校长的随和,更像是小区门口碰到会主动跟你打招呼的邻居大叔,“欢迎来到律吕学院。我是陆同尘。”

谢云熙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头:“校、校长好。”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词汇量大概退化到了小学二年级。面对清微的时候她紧张,面对何顾的时候她不知所措,面对这个屏幕里笑眯眯的校长,她的语言系统彻底宕机了。

陆同尘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窘迫,继续说:“怎么样,学院环境还适应吗?”

“还……还好。”谢云熙握着手机,后背下意识挺直,“宿舍还没去,但飞机上……清微教授讲了很多。”

“清微是个好老师。”陆同尘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许,“她说你的灵感很好。”

谢云熙不知道该接什么,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不着急。”陆同尘笑着说,“等你安顿好了,欢迎来上我的课——《仙灵谱系研究》。当然,选修,不强制。”

“我……我会考虑的。”

“好。期待和你的见面。”陆同尘朝屏幕挥了挥手,画面暗下去。

谢云熙把手机还给清微的时候,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何顾在旁边看她,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的笑。“校长亲自视频问候,这待遇。”

谢云熙瞪了她一眼。这一瞪没什么杀伤力,倒是把她自己逗笑了。

清微站起身,理理袍袖。“何顾,既然你在这里,就顺便带云熙去宿舍吧。”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又微微动了一下,“我还有些事要回办公室处理。”

“没问题。”何顾站起来,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宿舍就在我隔壁,那个房间正好差个人。”

“那就交给你了。”清微朝两人点点头,青色袍袖在风里轻轻一摆,转身朝看台出口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很快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谢云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飞机上清微说“慢慢来”时那个眼神。她以为那只是安慰,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清微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走了,发什么呆。”何顾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带你去看你的新窝。”

女生宿舍楼在学院西侧一处安静的缓坡上。楼体是灰色石材,墙面上爬满了某种藤蔓,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何顾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得很顺,没发出一丝声响。

走廊铺着深色地毯,壁灯是暖黄色的。何顾的宿舍在三楼,她先带谢云熙进去拿东西。门推开,一个短发女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书。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从何顾身上滑到谢云熙身上。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灵根?”她合上书,“你好,我叫宋时雨。何顾的舍友,也是她日常吐槽的垃圾桶。”

“谢云熙。”谢云熙点点头。

“别听她瞎说。”何顾从自己桌上拿起一个袋子,塞到谢云熙手里,是给她准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我就偶尔吐槽一下。”

“偶尔?”宋时雨挑了挑眉毛,“昨天你还说——”

“好了好了。”何顾一把拽着谢云熙的胳膊往外走,“我们还有正事。”

宋时雨的笑声从门后传来,带着被压了很久但没完全藏住的幸灾乐祸。

隔壁的门开着。房间格局和何顾那边一模一样,但少了很多堆叠的杂物,显得更空旷。靠窗那张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白色长发垂到腰际,几缕落在肩膀上。背影很瘦小,肩膀的线条还没完全张开,看起来像个。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侧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光泽,像被月光浸透的瓷器。

“白芷,”何顾敲了敲敞开的门框,“你的新舍友来了。”

白芷转过头。

谢云熙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不是何顾那种张扬的漂亮,也不是清微那种沉静的好看。她像一尊被精心雕刻过但还没上色的石像,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但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就是单纯的没有表情。那种空白的、静止的、还没被任何情绪填满的安静。

“你好,我叫谢云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大方一些。

白芷看着她的脸。开口:“白芷。”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还没来得及化就不见了。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电脑,好像“新舍友”这件事已经处理完毕。

何顾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一种“早跟你说了”的语气说:“白芷就这样。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这样。我认识她快两年了,她主动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白芷头也不回地说:“四十七。”

何顾愣了一下。

“加上刚才那句,四十八。”声音平平的。

何顾张了张嘴,然后笑了。你看,就是这样。谢云熙看着白芷安静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舍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近。她只是话少。但记得每一句。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门是实木的,很厚重,推开之后是一间不算大但极其安静的房间。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西边,夕阳正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间办公室都染成深橘色。

陆同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落地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海,云层被烧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熔炉。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人。深灰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航线图。

“一年级的升学比赛结束了?”那人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结束了。”陆同尘从桌上拿起一支雪茄,在指间转了转,“顾明澜和安德烈,平手。”

“平手?”那人终于抬起头,“安德烈上个月刚突破若怀境。顾明澜比他早突破至少三个月。”

“所以说。”陆同尘手指在雪茄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还停在窗外那片燃烧的云海上,“这些年轻人,光在花园里打打闹闹,成长得太慢了。”

对面的人摘下眼镜。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有压了很久的不满:“花园?你管若怀境实战叫花园?上个月安德烈在练习场把一台测试傀儡劈成了两半,维修组的人到现在还在追他赔钱。”

陆同尘嘴角微微弯起。把雪茄叼在嘴里,没急着点燃。

那人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整理数据。“谢云熙真是天灵根?是那位选的后人?”

陆同尘沉默片刻。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半度。

“是吧。”他说,声音很低。

那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那个表情变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就会错过。“你我都知道,”他缓缓说,“那是一场意外。”

陆同尘没有回答。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雪茄的标签上轻轻划过。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角落里那盆迎客松的针叶在空调气流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命一道,”他终于开口,“不是你我能说清楚的。”

那人没有反驳。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情绪的调子。

“不行的话,可以把灵根——”

“我们是教学机构。”陆同尘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不高,但很硬,“不是黑帮组织。”

那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下头,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起来。“……明白。”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声盖过去。

陆同尘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一根,把雪茄点燃。烟雾缓缓升起来,在夕阳的光里被染成淡金色。他抽了一口,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温和:“到哪了?”

“刚到瞿塘峡,正在不空关上方。预计后天凌晨抵达长庚计划地点。”那人翻了一页数据,“申请重新评估这次行动的任务危险等级。”

“理由?”

“原定计划的二人组在美索不达米亚有新的发现,没法赶回来。替补人选是陆辞和大西由美。两个都是好学生,但综合实力毕竟不如原先安排的人选。”

陆同尘抽了口雪茄,吐出一口烟。“新的人选到现场了?”

“已经到了。后天凌晨正式汇合。计划开始时间在十天后。”

陆同尘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已经沉入云海大半,只剩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烬在天边烧着。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相信我们的学生。”陆同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相信那艘研究所改装的056A。”

那人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陆同尘微微低头,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无声,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发出多余的噪音。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陆同尘一个人坐在窗前,雪茄的青烟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缓缓上升、散开、消失。他没有开灯。窗外的云海已经暗成了深灰色,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谢云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尾往下滴,在肩头的毛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触感温润而踏实。

白芷还坐在书桌前,和两个小时前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连坐姿都没怎么变。她正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偶尔敲一两下键盘,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照得微微泛蓝。谢云熙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然后停下擦头发的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色外套、格纹百褶裙、黑色乐福鞋,站在比武场的看台上,正对着前方发愣,表情管理完全失败,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是她自己。

“这是什么?”谢云熙弯下腰凑近了看。

白芷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把页面往上滚了滚,露出标题。一个被高亮置顶的帖子,标题写着——《百年未见的天灵根,居然是个美少女?!》,后面跟了三个火焰emoji。帖子旁边挂着一个“HOT”标签,浏览量已经破了四位数。

“学院论坛。”白芷说,声音平平的,“关于你的帖子。”

她把笔记本转了半圈,让屏幕正对着谢云熙。评论区已经炸开锅。最新一条写着:“这新学妹好靓,还是个富婆,这套衣服没十万下不来!兄弟们我先行动了!”底下有人秒回:“牲口!我先来!”再往下是一长串的队形,中间夹着几个试图科普天灵根定义的正经帖子,无一例外被挤到了最下面。

谢云熙盯着那条评论里的“十万”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知道这套校服贵,但没想到贵到这个程度。十万——够在她家那个小县城里给老爸买一辆二手车,剩下的钱还能交一年年房租。

“富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和自己之间的关联度大概和“宇航员”差不多。

白芷说,“为你说话的人不少。”语气还是平平的,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点开了另一个帖子。发帖人是谷丹楹,标题是《天灵根新生报到,请多关照》,正文很短,大致意思是新学妹刚到学校还没安顿好,请大家暂时不要打扰。底下第一条回复就是何顾的,只写了一行字——“敢欺负她试试。”后面跟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谢云熙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飞机上谷丹楹帮她穿校服的时候,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工人,嘴上一直损她,但修剪她头发的时候手指很轻。何顾在稻田边把手机塞到她手里让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催一个赖床的室友,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比谁都紧张。

帖子底下还有更多评论——“这新学妹好靓”“天灵根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校服谁挑的品味好绝”“何顾学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谢云熙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在某一页看到了一个ID叫“江述离”的回复。四个字。

“人很好。”

发帖时间是今天凌晨。大概是在那架飞机落地之后、她在书房昏迷的时候发的。

谢云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直起腰继续擦头发。

“你挺受欢迎的。”白芷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不像在夸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实验结果。

谢云熙坐在床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她盘腿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还半湿着,从肩膀上垂下来,把睡衣领口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门口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节奏均匀,像是用指节叩的。谢云熙看了白芷一眼,白芷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盯着屏幕。她只好自己站起来,赤脚踩过木地板,拉开门。

清微站在门外。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青色古装长袍,穿了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信封,牛皮纸的颜色,封口处盖着一枚暗金色的火漆印。走廊的壁灯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轮廓镀上一层光。

“教授?”谢云熙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么晚了您怎么——”

“来送学生卡。”清微把信封递过来,嘴角微微弯起,“刚才在办公室忘了给你。没有这个,你在学院里很多地方都进不去。”

谢云熙双手接过信封。封口处那枚火漆印上压着一个她现在已经有点眼熟的图案——云中玉磬。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从信封里倒出一张卡片。卡片是深蓝色的,材质不像普通的塑料,摸上去微微发凉,表面有一条条极细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正面印着她的照片,旁边是名字、学号,以及一行小字:天灵根。卡片的右下角嵌着一枚极小的芯片,在光线下会变色。

“这张卡同时也是你的校园一卡通、图书馆借阅证、比武场训练预约卡,以及你在学院内所有灵能设备的权限密钥。”清微说,语气和飞机上讲解仙灵历史时一模一样,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你的天灵根权限已经开通,具体有哪些特权,可以自己慢慢发现。白芷可以帮你。”

房间里的白芷头也不回地说:“可以。”

“另外,明天是入学考试。”清微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点,“不用太紧张。一场摸底考试而已,了解一下你目前的灵根状态和基础知识水平,记得早点睡。”

“好的,谢谢教授。”谢云熙把学生卡握在手中,卡片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晚安。”清微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盏壁灯光晕的边缘。

谢云熙关上门,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深蓝色的卡片。她的照片印在上面,表情有点呆,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像是被人从某个角落里忽然拎出来拍了张照。天灵根——那三个小字就印在她的名字下面,像是某种盖了章的身份,从今往后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挂在她身上了。

她翻到卡片背面。背面没有太多信息,只有一行烫金的字,字体是端正的小篆。她认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那几个字的笔画——

“律以正声,吕以和声。”

“那就是学院的校训。”白芷的声音从书桌前传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清微教授对新生从来不会亲自送学生卡。送到宿舍门口,你是第一个。”

谢云熙抬起头,看着白芷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真的?”

“我从不说假话。”白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补充道,“没那个必要。”

谢云熙走回床边坐下来,把学生卡放在床头柜上,和叠好的毛巾并排摆着。她盯着卡片上自己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入学考试会考什么?”

白芷合上笔记本,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她。动作很慢,像一只在日光下移动的猫,每个关节都经过了充分的计算。“基础。”她说,“灵感,灵根类型,灵根溯源。”

“灵根溯源?”谢云熙重复了一遍。四个字拆开来每个都认识,合在一起完全不是她能理解的概念。

“你知道你的灵根从哪里来的吗?它由某位上古大能传承下来,一脉相传的血脉,藏在你身上。知道你是哪一脉之后,心法和功法的适配性才高。”

谢云熙眨了眨眼。“这还能有区别?不都是天灵根?”

“区别很大。”白芷说,声音还是平得像一条直线,但多了一点解释的耐心。她顿了顿,“比如我,灵根来自白帝少昊一脉。金属性,主杀伐。”

谢云熙张了张嘴。“还有呢?”

“很多。”白芷停了一下,补充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转了回去,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重新映在她脸上。谢云熙注意到她这次没有继续打字,而是点开一个网页,页面上的图标看起来像是某种考试系统。她在帮谢云熙查明天入学考试的具体流程。什么都没说,但她已经在做了。

谢云熙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顶灯是普通的白色吸顶灯,磨砂灯罩把光线滤得柔和而均匀,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谢你。白芷。”

窗外的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从比武场的方向远远荡过来。谢云熙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正在慢慢沉进这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垫里。脑子里那些今天听到的词还在转——天灵根,律吕,灵根溯源,上古大能。每一个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碎片,她还没能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但她已经站在这幅拼图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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