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熙陷在床垫里,昏昏沉沉。
这张床软得不像话。不像家里那张硬板床,翻身的时候弹簧会在后背咯咯响。整个人被托着,像躺在一只摊开的手掌上。她想,贵族学院到底是贵族学院,连床都知道怎么哄人睡觉。
眼皮越来越重。白芷好像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远远的,像隔着层水。含糊地应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枕头有股好闻的味道,太阳晒过的味道。
忽然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
力道不算大,但频率很坚决,像一台小型震动仪。谢云熙被摇得脑袋一颠一颠,勉强睁开眼。白芷的脸悬在正上方,白发从两肩垂下来,发尾扫在她脸颊上,有点痒。那张脸和下午一模一样,没什么表情。
“醒。”白芷说。
“……没睡。”谢云熙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眼睛闭上了。”
“那是思考。”
白芷没反驳,也没表示相信。她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两下,屏幕亮起来。谢云熙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过去。白芷把笔记本往她那边转了转。
屏幕上是学院考试系统的界面,白色背景,黑色小字,排版干净得像一份体检报告。白芷指着第一栏。
“测灵根类型。仪器的贴片会贴在你的丹田和各大穴位上,注入无属性灵气。运转一个周天,观察转化的灵气属性。纯属性灵根很少见,通常是两到三种混合。占比最大的,就是你的主修灵根。”
“然后是灵感测试和灵根溯源。”白芷往下翻一页。
“学院会播放一些东西。上古大能的咒术残片,混在音乐里。残缺,没能流传下来,但对低血脉有统治力,会让拥有某位大能血脉的人陷入幻觉。咒术不完整,不会剥夺体内灵力。就是会产生某些奇怪的……”她停半秒,斟酌措辞,“行为。”
“奇怪的行为?”谢云熙问。
“上一届有个人跑到讲台上脱裤子。”
谢云熙沉默片刻,“他自己想脱的吧。”
“不是。咒术考试结束之后哭得很惨。”
房间里安静几秒。谢云熙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看白芷那张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脸,深吸一口气。“那我明天上去跳段天鹅舞,是不是也能算咒术效果?”
白芷看着她。那个眼神和下午说‘四十八’的时候一模一样。
“跳到一半就会被扔出去。”
“万一我灵感特别强呢?”
“那就更糟。”白芷说,“灵感越强,咒术感召越强烈。行动越怪异。”
谢云熙张张嘴,又闭上。开始认真考虑明天要不要提前在门口看好逃跑路线。
白芷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副有线耳机,走到谢云熙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谢云熙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气味——皂角和某种不知名的草本植物混在一起,很干净,带一点苦。白芷抬手,把一只耳机塞进谢云熙右耳。指尖碰到耳廓,凉的,像刚从水龙头底下冲过。然后把另一只塞进她左耳。
谢云熙僵住。不是因为耳机——耳机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副普通的白色入耳式耳机,线上还有点折痕。是因为白芷凑得太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白发从耳侧滑下来,几乎蹭到她下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升温,速度之快简直像被点着的酒精灯。
白芷退后半步,在电脑上点了一下。
耳机里传来声音。音乐里带着一些奇怪的话语,像是一个男人在说话,但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发声方式,音节之间有漫长的间隔,像某种被风化的石头在互相碰撞。谢云熙闭上眼睛仔细听。那声音在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然后从一个她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飘出去,像是有人在她左耳后面三寸的地方摇铃。
她睁开眼。“这是谁?”
“天皇氏,望获。”白芷按暂停。“什么感觉?”
谢云熙想了想。“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跳大神。”
“别的呢?”
“没了。”
白芷点下一段。这次的声音更低沉,节奏更慢,像是从地底下往上翻,每一个音节都裹着厚厚的土腥味。谢云熙耐心听完。
“地皇氏,岳鉴。”
“……也没。”
“人皇?”
耳机里的声音变密。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伏羲,轩辕,颛顼,帝喾,尧,舜。每一个音节都不同,有的像风声,有的像水声,有的像某种金属在石头上磨,有的像一个人跪在地上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祈祷。谢云熙一个一个听下去,耳机线垂在胸前轻轻晃。
两个小时之后,白芷按下暂停。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下去,电源灯一明一灭。白芷看着谢云熙,谢云熙看着白芷。谁都没说话。窗外银杏树的影子在夜风里晃,投在窗帘上,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揉皱的纸。
谢云熙先开口。“要不我还是练一下天鹅舞?”
“算了。”白芷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切到另一个页面。页面上是一排扫描件,铅笔线条,有些淡得几乎看不清,有些浓得发黑。每一张都是完全看不出意义的图形,弯曲的线条、断裂的圆弧、密密麻麻的点阵,像某种被遗忘的文字,又像小孩子随手画出来吓人的鬼脸。
“这是以前学生在幻觉时画的东西。”白芷把屏幕转向她,“你参考。明天画点。”
她顿顿,用那种和讲解考试流程完全相同的语调补充道:“想象自己吃了云南菌子。在幻觉里的感觉。要是没考过,会被勒令退学。”
谢云熙从屏幕上抬起头。“退学?我本来就是被强买强卖来的。”
“嗯。你可以选择洗脑。”
“……你切回上一张,”谢云熙重新盯住屏幕,手指点在显示器边缘,“那张我还没记下来。”
白芷切回上一张图,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其实洗脑也不恐怖。先剃头发。用推子推,贴着头皮。然后从这里......”
她伸手,指尖点在谢云熙后脑勺正中,那个触感冰得谢云熙一激灵,“切开头皮。用手术刀,很利,不会太疼。然后把头皮掀开,露出颅骨。颅骨要用小电锯切开一个方形窗口,取下来,再切开......”
“……哈哈。”谢云熙干笑两声,嗓子发紧,“谢谢。很快就能体验到了。好开心。”
白芷把手指从她后脑勺收回去,重新放回键盘上,好像在思考自己刚才的讲解是否足够准确。
谢云熙的肚子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宿舍里,这一声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角落里捏了一把橡皮鸭子。白芷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回她脸上。
“咱学校能点外卖吗?”谢云熙问。
“可以。食堂有二十四小时外送。”白芷伸出手,“学生证给我。”
谢云熙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深蓝色的卡片递过去。白芷接过来,在手机上操作几下,动作快而熟练。然后她把卡贴紧手机背面,NFC识别成功,轻轻“嘀”一声,屏幕上跳出一条消费确认。
“点了红酒和牛排。”
谢云熙愣一下。“哇,这么客气?谢谢。”
“不客气。”白芷把学生卡放回桌面,“你付的钱。”
谢云熙盯着她。白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哪来的那么多钱?”
“作为天灵根,你有五万透支额度。”
谢云熙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深蓝色的卡片。卡片背面那行烫金小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律以正声,吕以和声。她入学第一天就欠了学院的钱。她翻过卡片,正面那个表情呆滞的照片也在看她,好像在说:你以为呢。
“所以我第一天上学就欠款了?”
“是。”
谢云熙沉默片刻。“……你要吗?给你也点一份。”
“已经点了。”
谢云熙看着白芷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有一瞬间想伸手捏住她的腮帮子往两边扯。她深吸一口气,把学生卡放回床头柜,和叠好的毛巾并排摆着。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学院制服的配送员,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白芷接过来,点头,关门。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热气裹着红酒和煎牛排的香气一起涌出来。牛排还在锡纸里滋滋作响,旁边的塑料杯里装着深红色的酒,杯壁上凝一层薄薄的水珠。
谢云熙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两下,眼睛眯起来。
“白芷,”她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什么灵根来着?”
“白帝少昊一脉。金属性,主杀伐。”白芷切牛排的动作很慢,刀叉碰在锡纸上没什么声音。
谢云熙想起今天在比武场看到的那个把雷光捏碎在拳头里的男生。安德烈。若怀境初期偏上。她面前这个比她矮半个头、话少得像个关机状态的蓝牙音箱的白发少女,也是那个世界的人。说不定以后有一天,白芷也会站在那个比武场上,手里握着一把被淡金色灵力裹住的短刃,把对手劈出场外。然后回到宿舍,帮她点外卖,用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你付的钱。
“那挺厉害。”谢云熙说。
“还行。”白芷叉起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白芷点头。“明天溯源,往高处想。”
“什么高处?”
“上古大能。越往上,血脉越稀,但越纯。”白芷放下叉子,“你是天灵根。你的血脉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想的时候往高处想。往远想。往太古想。”
谢云熙沉默一会儿。“万一我是哪个无名小卒的后代呢?”
“那就退学。”白芷说,“洗脑。剃头。掀头皮。”
“……”谢云熙叉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