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立在架梯顶端，指尖从一排古籍的书脊上滑过。藏书阁的古籍收录区高得惊人，书架从地面直直顶到天花板，各类重新誊抄装订的残卷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像一排沉默的碑林。踩在梯子最上一级横杠上，重心微微后移，指尖停在一卷标号模糊的竹简上。这一片全是上古体质与传承类的残卷，有些尚未完全解读，有些只在目录里留下一个存疑的问号。
“三更半夜，如此有闲情雅致？”
声音从底下传来，在这间空旷的藏书阁里荡出一层细细的回音。
清微低头看去。昏暗的书架之间亮着一盏灯笼，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纸，映出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
那女人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灯笼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把五官衬得轮廓分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袖口收紧，衣料上有几处被药液浸过后留下的暗色渍迹。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在脑后，簪头雕着一只蜷着尾巴的貔貅，几缕灰白从两鬓冒出来。眉眼之间没有清微那种沉静的仙气，倒更像一个在药房里熬了三十年汤药的老药师——疲惫、专注，嘴角挂着一个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吃惊的弧度。
炼丹堂，苍古。
“深夜你怎么也来了？”清微有些意外，手还搭在书架上。
苍古把灯笼搁在一旁供人阅读的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还能做什么。查资料。”她抬头看着架梯上的清微，“关于那位特招生，谢云熙。”
清微从架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卷尚未展开的竹简。“她确实值得研究。”
“你也看到了吧。”苍古撑着下巴，看着这位老友，“比武场时，她眉间的纹路。”
清微没有抬头。她把书籍放在桌上，手指抚过编绳的结扣。“她是天灵根。天灵根身上发生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看起来你对这个新生很满意。”苍古靠进椅背，“准备招到清虚宫好好培养？”
“是的。”清微抬手轻轻抚一下下巴，转过身往书架走去，“这样一个好苗子，谁不想亲手培养。”
“清微。”苍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从纯阳修道开始，你说谎时就喜欢摸下巴。不能稍微克制一下？”
清微的手顿在下巴上，缓缓放下。转过身，看着苍古那张在灯笼光下半明半暗的脸，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摇摇头，抱着那卷古籍在苍古对面坐下。
“你知道多少。”
“她对上古呼唤没有共鸣。”苍古直视着清微的眼睛。
清微翻书的手指停住。“你怎么知道的。白芷也告诉了你？”
“校园论坛的新帖。”苍古轻轻嗓子，学着小女生念网络头条的语气，“标题是《天灵根竟对古代呼唤无反应，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发帖的是她们隔壁寝室的女生。如今整个学校都知道这事了。”
清微微微蹙眉。“她们怎么知道的？”
“谢云熙和白芷大晚上在寝室试了两个多小时。吵得隔壁睡不着。”
清微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就说该翻修一下宿舍。”
苍古把灯笼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亮清微面前那卷尚未打开的竹简。“你的专业是仙灵传承与谱系，”她说，声音比刚才低半度，“在专业上，我不如你。你知道上古血脉的强大，更知道对于拥有血脉的后裔，那些咏唱的号召力有多强。你也清楚地知道，她眉间那道无意中现出的纹路，代表着什么。”
清微慢慢点头。“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校长在还未对她做灵根测试之前就已如此笃定，在档案中直接给了她‘天灵根’三个字。但入学仪式之后，我大概清楚了。她的灵感远超一般人。越王剑在她手中没有任何排斥，甚至……”她停了一拍，“主动配合。”
“三皇五帝。”苍古把四个字放在桌上，像放下四枚沉甸甸的铜钱，“如今修仙者的血脉，几乎全部来自他们的传承，小部分散落于其他上古大能。但他们的咏唱对于其他血脉有天然的压制力。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感召。可谢云熙说什么？‘有人在耳边跳大神’。”
清微没有说话。
“这绝不是小事。”苍古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在圆筒密封舱内的竹简，轻轻放在清微手边。竹简的封口处贴着一枚暗金色的标签，上面印着一行编码：DB0482。
清微低头看了一眼那行编码，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来。“DB的残卷？这是绝密档案。”
“只有最古老的记录里，才藏有最高级别的秘密。”苍古靠在椅背上，灯笼的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深浅不一的影子，“不是吗？三皇五帝律令对所有修仙者都有效，但确实对某些存在，效果欠佳，甚至没有效果。”
清微抬起眼，声音压到极低。“你是说，剑灵。”
“自然。”苍古伸出手，将竹简从密封舱中取出，在桌面上缓缓展开。竹片温润如玉，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在灯笼光的照射下，那些古老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你看这里。”
她的指尖点在其中一片竹简上。那上面画着一柄淡蓝色长剑的轮廓，剑身修长，剑格宽而薄，剑柄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文字的花纹。
“这柄上古唯一完整留存下来的仙剑——泰阿。”苍古说，“剑柄上的纹路，与她眉间出现的，完全一样。”
清微低头看着那片竹简上的纹路，良久没有出声。
“欧冶子锻造的太阿剑？”她终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极少有的不确定。
“那是后仿。借名，借剑势。”苍古摇头，“我说的，是封神量劫中，人皇斩神所用的，泰阿。”
她把灯笼移近半寸。光落在竹简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发亮。
苍古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一下。
“清微。你的这位好苗子，可能连人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