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沉默了很久。墙上那盏古董时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跳着，每一下都在空旷的藏书阁里荡出极细的回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剑灵只是个传说。根据《三皇记》所载，天皇氏望获取天外铁、陨海晶、坠地核，委铸神剑十三把。开炉之日，神剑有识，冲天而起，择十三人为主，后为历代十三皇。”她把竹简轻轻搁回桌面，“如此神剑，也不过择主之能。更如何成人？”
“所以，才是仙剑。”苍古说，“先天之剑，并非后锻。封神一战，是人类史上最大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仙人举剑。人皇敢举全族而战，自然有所依据。”
她的指尖点在竹简上那柄剑的轮廓上，顺着剑身上的纹路缓缓划下，“史官所记录的这柄，唯一沾染过仙人之血的剑。就是那个答案。”
清微抬起眼，对上苍古的目光。“我们迄今为止没有发现过任何剑灵。而且，剑灵为器之灵，天生亲近人类。如果谢云熙当真是个剑灵化人，也未必是坏事。”
苍古从袖中摸出一杆烟枪，指尖蹿起一簇火苗，凑近烟锅，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笼光里散开，青灰色，带着一点辛辣的草药味。她吐出烟，苦笑一下“清微，别骗自己。万事万物皆有立场。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更别提其中一位还是高贵的天地宠儿。哪怕当初帮助过人类斩仙，那么在没有仙人的现代，她又要以何种理由，同情人类呢？”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其实我们也并非人类。”清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强大的血脉给予我们修行的能力。没有妖鬼仙的制约之后，难道我们也会拔刀向人类吗？”
苍古抖落一截烟灰，灰烬落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淡白色的粉末。“你明知和平相处是靠制约、靠利益的纠缠。隐瞒一块能压倒天平的砝码，后果你能想象吗？谁知道在她眼中，我们和仙人、凡人、刍狗又有何区别？”
她把烟枪指向竹简上那柄剑，“三皇五帝的律令无法压制她，她有无与伦比的潜力。谁敢放心让她在这学院里成长下去？”
清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写成报告。递交校长与校董会。”苍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份实验数据。
清微拍桌而起。椅子从身后滑出去，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低哑的闷响。“递交报告？然后呢！”
“扣押，隔离，研究。”苍古从袖中取出手机，放在清微面前。屏幕亮着，通讯录的界面上，校长办公室的号码排在第一行。“她不能作为学生平凡地学习，也不能离开这座学院，直到查明一切。”
她抬起眼，隔着烟雾看着清微，“别怕把自己卷进去，老友。”
清微低头看着桌上那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微微泛蓝。
时钟的秒针不停的跳动着。
她伸出手，按下了息屏键。
屏幕暗下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作疲惫的东西。
“她……是个好孩子。”清微说。
“你是说，你依然相信，一个未知的强大物种，会对修士报以善意？”苍古闭着眼睛，烟雾从她唇间缓缓溢出，“好吧。我一直犟不过你。为什么？告诉我。”
清微看着老友吞云吐雾的脸。
“我相信她。一个窝在沙发椅里，哭着说想要个好点宿舍的女孩，不会有拔剑对准我们的那一天。”清微轻轻的说，“我们不能剥夺她展现善意的机会。没人愿意在惨白的实验室里当小白鼠。那是在慢慢把她推向修士的对立面。”
话音落进书页和灰尘的气味里，被时钟的滴答声所掩埋。
忽然，头顶的灯光灭了。
然后墙壁上的红色警示灯开始闪烁，把整间藏书阁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书架在红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一张扭曲的网。片刻之后，红光转为平和的绿色，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巨兽正在缓慢地调整呼吸。
苍古和清微同时抬头。
苍古先动了。低头打开手机上的教授终端系统，屏幕上的信息一行行跳出来，映在眼中有种冷冽的金属反光。她不仅是炼丹堂的教授，也是本月执法殿的驻校教授之一。此刻终端上正滚动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安全系统状态变更：已休眠。休眠时间：23:47:02。触发源：不明。
这个系统本该常年运转，从不休止。
“执法殿，我是苍古。”她按住语音键，声音已经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白泽的安全系统进入休眠。怎么回事？派几个值班人员去总指挥台。立刻。”
她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墨绿色长衫的下摆被步伐带得猎猎作响。
清微拾起桌上那卷DB0482的密封罐，跟在她身后。走廊两侧的壁灯光线昏暗，两个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轿厢缓缓下降，头顶的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
地下二层，电梯门打开。总指挥室外一片漆黑，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冷白光，勉强映出金属门框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臭氧味，混着某种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留下的焦热气息。
苍古伸手在墙上一摸，按下主电源开关。
一排排吸顶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整个空间。
总指挥室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穹顶高达三层，正中央悬着一块巨大的球形全息投影仪，此刻屏幕是一片沉默的深蓝色，没有任何数据流动。投影仪下方是三层环形控制台，每一层都排列着整排的曲面屏幕和触控面板，屏幕全部黑着。墙上嵌着几幅巨大的电子地图——东亚灵力分布图、全球异动监测网、学院周边三百公里实时布防图，全部静止。
苍古在中央调控台后的沙发椅上坐下，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过，一道又一道安全协议被唤醒。屏幕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鬓角那几缕灰白照得发亮。系统日志正一行行滚动，白泽的安全模块在23:47:02自动休眠，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没有外部入侵痕迹，没有内部操作记录，就像这个系统自己决定闭上眼睛睡一觉。
敲门声响起。
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来自连接太和殿的通道。门是厚重的钢质防爆门，上面铆着一排暗金色的阵纹。
清微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身影，通道里昏暗的应急灯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冷光。
“宗序教授。”苍古坐在调控台后，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某种被刻意压住的意外，“你也来了？”
“振华去黑龙江了。只有我。”他抬手，朝苍古打了个很随意的招呼，目光在穹顶大厅里扫了一圈，和每一面亮起来的屏幕对视片刻，然后稳步走下台阶。
他走进指挥室，彻底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衣摆过膝，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截脖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很细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清微和苍古同时移开目光，没人喜欢和执法殿殿主对视。那种感觉像是被一把没有感情的游标卡尺量了一遍。
宗序的目光从清微身上滑到苍古身上，又扫过那一排正在重新启动的屏幕。“监控系统没有关于入侵的记录。”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看过数据，随后望向苍古，“只有你们在这里。有什么异常发现吗？”
“没有。明天就是入学测验，谁知道呢。”苍古拿着烟杆，微笑着，无所谓地摆摆手，“也许是有些学生想入侵白泽的系统，搞到题目什么的。”
“学生偷考题，和执法殿无关。”宗序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冰冷得像个机械，“我们只关心异族。”
苍古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了笑意。
“妖鬼入侵的话，目标不会是机房。”清微说。
“不清楚。异族不能被理解，谁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学会用现代科技。”宗序提高音量，忽然开口，“白泽。安全系统为什么休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