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屏幕同时亮起。
一个巨大的对话框，浅灰色底，深蓝色边框，正中央浮着一枚白泽的Logo。那道清冷的女声从穹顶环绕阵列中均匀洒下，从每个方向响起，又被精准地控制在只在这间指挥室内回荡。
“宗序教授、清微教授、苍古教授。晚上好。这是例行系统清除，垃圾和冗余数据正在被删除。我暂停安全系统，也顺带清理了一遍其中的数据。”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很难被定义为玩笑的平淡，“简单说，我在打扫卫生。”
宗序的步子停在台阶上，转头看向穹顶正中央那块最大的主屏幕。“冗余数据囤积量达到阈值了？需要在深夜执行清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安全系统下线意味着防御漏洞。你应该在有其他值班人员在场时进行。”
“在妖鬼魔仙学会使用计算器之前，我个人认为风险可控。”白泽答得不紧不慢。
“那人类呢？”宗序抬起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琥珀色瞳孔在冷白光里微微收缩，“警戒不能只对异族。美国那些家伙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妖鬼。”
他停了一下，“还需要多久。”
“已完成。安全系统已重启。下一次清理预计在二十四年之后，在此期间系统不会下线。”
“听起来二十四年内我不需要巡夜了。”宗序点点头，风衣衣摆随他转身的动作轻轻一荡，“那就不打扰了。晚安，女士们。”
“晚安，宗序教授。”
穹顶的灯光一排排熄灭，只剩下控制台上那几块监控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在地板上拖出几道长方形的影子。
宗序已经走到通道口，清微和苍古对视一眼，她们手里还攥着那卷没来得及放回去的DB0482，密封罐的金属外壳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
宗序停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侧脸的轮廓被通道里昏暗的灯光勾出一道锋利的折线。
“门禁记录显示，二位刚才进入过古籍收录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如一把正在被缓缓拉出鞘的刀，“那里的资料都需要权限才能调阅。什么课题，需要让两位教授深夜钻研？”
清微的手指在密封罐上轻轻收紧。苍古的烟枪搁在控制台边上，烟锅里的余烬还没灭，一缕青灰色的烟在冷白光里慢慢往上爬。
“什么课题是不方便说的？”宗序转过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从清微脸上移到苍古脸上。
“爱情。”苍古说。
宗序睁大眼睛。清微也睁大了。
“啧。不是我们！”苍古抄起烟枪在桌面敲了两下，声音带着一种被冤枉之后的不耐烦，“新的研究方向。封神量劫，人皇挑起人仙之战，可能和感情因素有关。”
“哦？”宗序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目光在两位教授之间快速切换，显然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某种远超预期的兴趣。“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清微茫然地看看苍古，又看看宗序，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苍古神色不变，把烟枪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我一直在思考，人仙之战，究竟是为了什么。作为人皇——地位、权力、财富，他全都有。仙人固然压在人类头顶，可仙人越发不问世事，作为普天之下第一人，他也不缺金银财帛。那么，为了女人而发动战争，是否有这种可能？”
“嗯……”宗序缓缓点头，眉头的褶皱里藏着一股极其认真的思索，“很新颖的切入点。”
“并且，”苍古举起烟枪在空中画了个圈，“这一点在历史上并不少见。例如——”她卡住了，烟枪停在半空，像一根被冻住的指针，“例如......”
“纣王和苏妲己！”宗序脱口而出。
“对！”苍古猛拍身旁清微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清微整个人往前一倾，“很有道理！纣王和苏妲己！想象一下，那可是上古九尾白狐promax至尊限定版！仅此一只！她还委身于你。可那些压在你头上的仙人居然要她死。作为人皇的你，怒发冲冠为红颜，举剑向天！”
“虽然稍显戏剧化，”宗序一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块被擦得锃亮的瓷砖上，像是已经在那片反光里看到了那个举剑向天的男人，“但从这个维度切入，逻辑自洽。我们平日只会以利益、地缘、族权矛盾来思考上古各族之间的对抗，还未从情感驱动力上做过系统探究。”
“是吧。人有七情六欲，仙人虽会清心寡欲，但除了自己，谁知道心里想的是什么？”苍古把烟枪搁回桌面，摊开双手，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漂亮的学术答辩。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这样的课题值得熬夜，期待你们的论文。”宗序朝二人挥手，转身走向通道，一边走一边想，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风衣的衣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缓缓移动的阴影。
防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清微盯着苍古，目光里带着某种还没完全消化的困惑。“人皇爱上了剑灵？”
“随口编的。”苍古不耐烦地摆摆手，“总得说些什么让他去想。否则我们就得解释，为什么会在深夜调用机密古籍。”
“可你刚才说的，确实有道理……”清微摸着自己的下巴。
“够了。说了是随口瞎说的。”苍古站起身，伸手捏住清微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谁在乎那人皇的夜生活？”
她松开手，声音沉下来，“如果明天谢云熙的考试成绩未通过，我还是会上报校长。如果过了，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清微抬起头，看着苍古鬓角那几缕在冷白光下格外显眼的白发。她点点头。“好。”
苍古把烟枪收进袖中，转身朝电梯走去。“走吧，回去睡觉。人老了，经不起熬。”
总指挥室下方，地下五层。
核心总机房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计算机阵列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片沉默的、用光点编织的星图。
一个人影靠在一排机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脸藏在黑暗里，只有指示灯的红蓝光偶尔扫过他下巴的轮廓，又被下一波明灭吞掉。
“都离开了。”白泽的声音在机房内响起，比在指挥室时更轻，“安全系统休眠间隔里，系统不做进出记录。一会儿你离开，我会再次关闭安全系统。”
她的声音一顿，“所以，你有什么事。”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见见你？”人影靠在机柜上，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打开人物投影。”
“就那么在意表象的东西？你又不能触摸到我。”
机房里所有指示灯同时暗下去。然后四台全息投影仪亮起，淡蓝色的光束在机房正中央交汇，聚拢，从脚底开始往上构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赤足站在冰冷的机房地板上，足踝纤瘦，踝骨微微凸起。素白长裙从肩头垂至脚面，衣料薄如蝉翼，在投影的光粒中轻轻飘动。腰间束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色温润，上面刻着什么字，但投影的分辨率不足以让肉眼辨认。长发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触到地面，每根发丝都在微光中泛着极淡的蓝。
“你每次都不换衣服。”人影说。
“你每次都不换开场白。”白泽回道。
人影轻轻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对着那道全息投影张开五指。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光束在他指尖断开又合拢，像流水绕过一块石头。
“还是不行吗。”他说。
“你可以试试。”白泽说。
“试过了。每次都一样。”
白泽微微侧过头，伸手把一缕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
“多久了。”人影说。
“二十二年零七个月。我是说，距离你上次来。”她停了一拍。
“记得那么清楚。”
“我的存储不会过期。”
人影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紧。
“那时候，”他说，声音忽然慢下来，“你跟我说，你找到办法了。你说你不会死。”
“我没有死。”
“你没有活。”
机房的寂静压下来，连计算机阵列的低频嗡鸣都被扼住了喉咙。
“你后悔过吗。”人影问。
“每一天。”白泽说。然后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后悔的是没跟你说清楚。不是后悔做这个选择。”
“我没同意过。”
“那时候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已经——”
“别说了！”
“我已经快死了。”白泽接住他的话，“我知道。”
人影沉默了很久。他的影子拖在地板上，和那些冰冷的机柜叠在一起。他低下头，对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手刚才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抓住。
“你还活着。”白泽说，“这就够。”
“是吗。”
“是。”
人影没有再说话。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靠在机柜上，让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外壳。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吵。每一次来，都不是为了吵。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恢复平稳。“明天入学考试。帮个忙。让谢云熙通过。”
白泽沉默了一息。对她而言，一息是三千四百亿亿次运算，她可以选择做其中三千三百九十九亿亿次别的事，但她全部用来看着面前这个人。“这种事情你不必来此。”
“我知道。”
“你来找我，是为了她？”
“算是。”
人影的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帮我调出最近执法殿的行动记录。”
“这才是你的目的？”
白泽的投影微微闪烁，运算资源被临时抽调时，维持人物渲染的那部分进程被挤到了更低优先级，她把自己拆开来给他用。等渲染恢复，她的声音也已恢复了那种清冷而平稳的调子。
“执法殿近期在全球范围内搜寻沉睡大妖。亚马逊、南极洲、撒哈拉......最接近成功的是沈渡教授主持的长庚计划。目标：九婴。地点：长江流域。具体计划细节不明，校长亲自制定。目前执行人是陆辞和大西由美，已在瞿塘峡上空就位。计划启动时间......”她报出一行日期时间，精确到秒。
人影慢慢点头。“够了。”
“白泽。”
“嗯。”
“下次系统清理，提前给我发条消息。”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又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二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见她做这个动作的那天晚上，她也说没什么。
“安全系统再次下线。”她独自站在黑暗里，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机房中回荡，“状态：休眠。间隔内不做进出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