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后,稍微休息一下。”
葬尘起身走向存放药品的柜子。
“待会儿我给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希尔薇咀嚼的动作停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处理伤口意味着要暴露身体。
露出后背的话。
那些丑陋的、遍布的伤痕会被医生看见。
恐惧像勒紧的绳索,再次缠上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几乎想把自己藏进宽大的衣服里。
这件旧衣服是她仅存的遮挡。
不只是遮挡身体,也是遮挡那些不堪回首的痕迹。
“我……我没事的。”她声音发颤,“已经不疼了……”
葬尘没有催促,也没有因为她的抗拒而不耐烦。
他拧开药瓶的盖子。
一股清苦的药草气味弥漫开来。
他用棉签蘸取里面的半透明药膏,一边平淡地解释。
他的目光没有盯着她,而是落在手中的药瓶上。
“有些伤口看着结痂,但下面可能还在发炎。不及时处理,感染了会更麻烦。到时候我还得照顾你,比我自己干活累多了。”
希尔薇不想给医生添麻烦。
可是……
让他看见那些伤疤,不也是麻烦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骨节泛白。
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是。”
她沉默着吃完饭,放下了筷子。
然后颤抖着手开始解身上那件旧衣服的纽扣。
她不敢看葬尘,灰眸死死盯着桌面的一角。
指甲掐进掌心,想用那点疼痛来稳住自己。
当瘦削的、布满伤痕的肩膀和背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她依旧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那些鞭痕、掐痕、烫伤,盘踞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纽扣解到一半,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无法让那小小的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
耻辱和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一件温暖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颤抖的肩上。
希尔薇猛地一颤,愕然抬头。
葬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
他没有看她裸露的皮肤,只是将他的白大褂披在了她身上。
那件沾染了淡淡药草味的宽大衣物瞬间将她包裹。
希尔薇心里冒出一个茫然的问号。
为什么……要这样做?
葬尘其实不确定这招管不管用。
他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是被要求脱衣服的那个人,可能会希望有什么东西能盖一下。
“不用全脱。”葬尘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拿着药膏和棉签,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
“先处理脸和后背。其他的地方你自己来,够不到的地方再叫我。”
“……谢谢您。”
希尔薇低低应了一声。
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但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棉签落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肩胛骨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棉签沿着伤疤的轮廓缓慢移动。
有些疤痕已经发白,边缘光滑。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有几处还泛着淡红,表面微微凸起。像是最近几个月才添上去的。
葬尘没有刻意去看那些伤疤的细节。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
它们就在那里。
数量多到让他有股说不清的愤怒。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棉签继续往下走。
他的手指没有抖。
但握棉签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一些。
在一处泛着淡红的伤疤边缘,他轻轻按了按。试探底下有没有硬结或积液。
希尔薇没有喊疼,肩膀也没有缩。
他便移开了棉签,继续涂药。
希尔薇在心里默念。不疼。真的不疼。
但她知道,让自己发抖的不是疼。
而是身后那个为她涂药的人。
希尔薇低着头,披在肩上的白大褂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因为她怕影响到身后的人。
后背涂完,葬尘没有急着起身。
他换了一根新的棉签,蘸了药膏。
在她身侧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从侧面看向她的脸。
“脸转过来一点。”
希尔薇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低头。
脸上那道疤是最引人注目的。
她知道自己左脸的样子。
以前的主人之所以还留着她,就是因为她脸毁了,身子卖不出去,留着用来折磨。
她不想让医生注视这道伤疤。
葬尘没有催促。
只是等着。
她慢慢把脸转向他。
灰眸垂下去,盯着他的衣领,不敢对视。
脸上的那道旧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
它已经结痂很久了,边缘有些发硬,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截。
葬尘看见了那道疤。
像一道干涸的裂缝。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他侧过身,从她脸颊侧面靠近。
这样药膏不会蹭到她的眼睛,也避免了正面对视给她压迫感。
将棉签蘸了药膏,凑近过去。
从伤疤的上端开始,顺着纹路往下涂。
药膏碰到皮肤时,希尔薇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躲开。
她忽然意识到。
医生不嫌弃吗?
这么难看的东西,他不觉得恶心吗?
希尔薇的呼吸变浅了。
但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她也说不清的紧张。
棉签划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凉,然后泛起一点温热。
葬尘的动作很轻。棉签几乎是贴着伤疤滑过去的。
没有按压,没有摩擦。
涂到靠近眼睛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
棉签移到了她眼尾,离眼皮太近了。
“闭眼。”
希尔薇乖乖闭上眼睛。
棉签绕过眼尾,将最后一段伤疤涂满。
她的呼吸一直很浅,但没有屏住。
闭着眼睛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她想。
看不见医生的表情,就不用猜他是不是在嫌弃。
希尔薇始终闭着眼睛。
睫毛偶尔颤动。
涂到最后一下,葬尘收起棉签,将药瓶的盖子拧紧。
“好了。”
希尔薇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涂过药的脸颊。
指尖碰到药膏的湿润,又缩了回来。
药膏是凉的。
但脸上好像是热的。
“……谢谢医生。”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最后一处伤疤涂完,葬尘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签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希尔薇屏住的那口气,终于极轻极慢地吐了出来。
她没有哭。
只是把脸往白大褂的衣襟里埋了埋。
然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被碰到伤疤,也可以不疼。
原来被人看见那些丑陋的东西,也可以不被嘲笑。
明明不疼,明明医生什么都没说。
也许就是因为什么都没说。
他看见了她身上那些最不堪的印记,然后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那种“你这种东西也配活着”的表情。
就好像那些伤疤也没那么不堪一样。
葬尘看见她披着白大褂的肩膀轻轻沉了下去。
捏着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掌心在膝盖上慢慢摊平。
他看见她把脸往衣襟里埋了埋,没说什么。
只是将药膏和几支干净的棉签放在她手边。
“剩下的你自己涂吧。我去外面透口气。”
希尔薇捏着那几支棉签,指尖微微发烫。
葬尘已经转身,将桌上的便当盒、筷子、油纸袋拢在一起,拎着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虚掩着,透进来一线黄昏的光。
葬尘站在门外。
他背靠着墙,把垃圾袋放在脚边,安静地等着。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往里看。
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
希尔薇不知道这些。
她小心翼翼掀开披在身上的白大褂一角,露出胳膊和身前那些交错的新旧伤痕。
偷偷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外很安静。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那个虚掩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让她觉得这间屋子不是完全封闭的。
她低下头,开始给自己涂药。
动作很慢,但手指没有发抖。
当她把所有自己能触及的伤口都涂抹完毕,将药瓶盖子拧紧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葬尘走进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
她已经将白大褂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涂过药膏、显得有些光泽的伤痕。
“好了?”他问。
“……嗯。”希尔薇点了点头,将药瓶和用过的棉签递还过去。
葬尘接过,重新放回原位。
“今晚早点休息。伤口愈合可能会有点痒,别去抓。”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葬尘看着她把白大褂裹紧的样子,想说点什么。
比如“不用这么紧张”,或者“以后会好的”。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身为异乡之人的他,也是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又有什么资格做出这样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