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尘把被子放在沙发一端,拍了拍褶皱。
“被子盖身上,毯子可以垫脚。晚上冷再跟我说。”
希尔薇盯着那床灰白色的棉被。
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
她很久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这是……给我的?”
“嗯。”
“我可以睡地上。沙发是给客人坐的。”
“沙发就是给人睡的。”葬尘把毯子摆正,“就这样。”
希尔薇低下头,手指在被面上画圈。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过她一床被子,还告诉她冷可以再跟他说。
葬尘走进里间,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短裤,放在沙发扶手上。
“换洗的衣服。可能有点大,你先凑合穿着。”
他走到窗边,把虚掩的窗推开一些。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被夜色吞没。
街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远处有车驶过的低鸣。
“我先出去一趟。”
临走前,他把手机留在沙发扶手上。
屏幕亮着,一首歌开始播放。
门关上了。
希尔薇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部手机。
一行字在跳动:《鸟之诗》。
她没听过这首歌。
前奏是清亮的,像风的声音,一层一层叠上来。
她听不懂歌词,但觉得那旋律里有某种向上的东西,不是飞起来的那种向上,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把手机挪到枕头边,侧过脸,让声音离耳朵更近一些。
闭上眼睛。
她在想,医生为什么要把手机留给她。
他明明可以自己带走。
也许他只是觉得她会害怕一个人待着,也许只是顺手。
她发现自己开始想这件事,而不是在想明天会不会被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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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葬尘站在了城镇中心那条街上。
系统说需要更多样本,他得去找几具完全感染的尸体。
街道尽头有一栋建筑,外墙挂着褪色的横幅:“勇者斗恶兽”。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守卫。
“医生,您来这干嘛?”其中一个拦住他。
“买怪物尸体。”葬尘抬了抬下巴。
守卫愣了一下,搓了搓手:“这个嘛,我们可以跟上面汇报……”
葬尘掏出三张百元开拓币。
“好嘞,您进去等,等尸体清理出来,我安排人给您送过去。”
葬尘穿过低矮的铁门,走进斗兽场后台通道。
空气里有血腥味、汗臭味,还有铁锈味。
他讨厌这里的味道。
墙壁两侧堆着锈迹斑斑的铁笼,地面残留着干涸与未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他没有出去看台,对表演没有兴趣。
半小时后,三具尸体被送到诊所后院。
他递了几张大钞,那几个人点头哈腰地离开。
三具尸体裹着粗麻布。
葬尘蹲下来,解开第一块。
是一只犬形怪物。皮毛脱落大半,皮肤灰黑色,布满硬痂。浑浊的眼球里瞳孔已经散开。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胃里翻了一下,不只是因为腐败的气味。
他起身去拿手套、手术刀、骨锯和应急灯。
惨白的灯光亮起来。
第一刀从胸腔正中划下。皮肤比想象中厚,刀片割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切割旧皮革。腐败的气味涌出来,混着铁锈般的血腥。他的手指很稳,但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
翻开气管,内壁上附着一层黑色黏腻的薄膜。
【检测到浊渊感染物——浊兽,感染程度85%。样本不足,需要更多数据。】
第二具切开时黑色液体从肋间渗出,滴在地上嘶嘶作响,溅到了手套上。没有腐蚀,只是黏稠。第三具的颅骨锯开后,脑组织已经萎缩成灰黑色硬块,像烤干的海绵。
葬尘直起身,活动发酸的手腕。手套上沾满黑褐色的污渍,袖子也蹭到了几处。他摘下手套,翻面卷好,丢进废物袋。
三具尸体,三种形态,一个共同点。身体里都有那种黑色的东西,从内脏开始,一路侵蚀到皮毛。
系统开始输出分析结果。
【对动物,污染停留在肉体层面。动物没有复杂的精神结构,无法承载情绪能量,最终化为浊兽。】
【对人类,污染以精神为载体。意识、记忆、情感本身就是燃料。污染放大负面情绪,绝望、愤怒、恐惧,直到精神崩溃。】
浊渊不是疾病,是一面镜子。
葬尘把刀尖上那点黑色薄膜蹭在麻布上。
动物是被吃空的壳。
人会被自己的恐惧填满,变成自己最害怕的那种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手套摘下后空荡荡的双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淡淡腥气。
如果有一天那些黑色的东西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他会变成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
【人的精神强度不同,浊渊发展速度也不同。越是绝望、孤独、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污染越快。反之,稳定的情绪、安全的环境、正向的人际连接,可以延缓甚至逆转污染。】
葬尘站起身,把脏了的袖口卷起来,用湿布擦了擦手臂。
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谁产生过那种东西了。
除了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女孩。
【数据库更新,系统升级,需要一天时间。】
他没有回话。
弯腰将三具尸体重新用麻布盖好,转身走进诊所,关上了后门。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
夜风很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过黑色液体的那只手,洗干净了,但那种黏腻的触感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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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不知何时停了。
希尔薇蜷缩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薄毯和那件白大褂。
沙发很干净,比她记忆中任何睡过的地方都要好。
但她睡不着。
闭上眼睛,白天的画面就翻涌上来。
那双没有厌恶的眼睛,那句“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当奴隶”。
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不被丢掉,就是有点用。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生来就不是奴隶。
那她还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以前的她没有资格想。
门口传来轻微的嘎吱声。
希尔薇惊醒,心脏猛地收缩。
她睁大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摸索着走出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清了那是医生。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所以葬尘没有开灯。
他朝厨房角落的小冰箱挪去。
他只是单纯的饿了。
希尔薇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她悄悄把被子往上拉,把自己裹进去。
但她没有把脸完全藏住,留了一条缝隙,用一只眼睛看着他在暗色中移动的轮廓。
路过沙发时,葬尘停下了脚步。
“至少把头露出来睡,不然会窒息。”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希尔薇紧闭的眼睛和鼻子。
他的手指很凉,擦过她额头。
那触感只停留了一瞬。
随后便离开,走到了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幽蓝。
他弯腰翻找,摸出一盒牛奶和半袋面包,转身回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诊所重新陷入沉寂。
希尔薇躺在黑暗中,听着心跳慢慢降下来。
她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
那件白大褂上残留着一点药草的气味。
那床棉被晒过太阳的味道还在。
她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