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晨光再次透过窗棂,唤醒了这座城镇。
葬尘从里间出来时,希尔薇已经醒了。
她正跪坐在地上,用一块半干的抹布,极其认真地擦拭着桌腿与椅脚这些不易察觉的角落。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动作,垂首敛目,像是做错了事被逮住的孩子。
“早。”葬尘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困意。
“……早上好,医生。”希尔薇小声回应。
葬尘瞥了一眼她擦拭的地方,一尘不染。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厨房区域,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
烤面包,煎蛋,热牛奶。
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他将两份早餐放在桌上。
“先吃饭吧。”
这一次,希尔薇没有太多犹豫。
她默默站起身,在昨天坐过的地面上轻轻坐下。
葬尘也是同样如此。
在地上放块布,倒像秋游。
用餐时很安静。
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饭后,希尔薇自然地收拾起碗盘,走向水槽。
而葬尘则静静等着。
等到希尔薇洗好碗后。
“今天我不工作,待会儿要跟我一起出门买东西吗?”
他想,老把她关屋里也不是个事,出去透透气,以免希尔薇头上长蘑菇。
“那个,要带上我么?”
“嗯,你要帮我提很多东西呢。”
其实他自己都没想好买什么。
“我知道了。我提不起太重的东西,但我会尽量帮忙。”
“出门前,把这个戴上。”
葬尘把狐狸面具递给希尔薇。
她的身上还有淡淡的浊渊,虽然不明显,但以防万一还是伪装一下吧。
“好的。”希尔薇只当医生怕她出去吓到别人,很听话地戴上了。
狐狸面具戴上后。
还是希尔薇的脸,不过身上的浊渊明显被隐藏了。
“对了,这个给你。”
葬尘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塞进希尔薇的手里。
是一张五十开拓币的纸币。
“那个,主,医生,为什么要给我钱?”
希尔薇被吓到了,手里像捧着滚烫的山芋,无助地看着葬尘。
“这是昨天和今天工作的报酬。今天出去试试把这钱花掉,花不完也没关系。但至少要尝试。”
他顿了顿。
想起以前在孤儿院时院长就是这么对付他的。
在他最早的记忆里,院长给了他五块钱,要求必须花掉,说是要学会自己决定。
还挺管用。
希尔薇灰眸微微睁大,手微微颤抖着,她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钱。
“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花。”
她嗫嚅着,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无措。
葬尘摆了摆手:“好啦,花个钱而已,只听说挣钱难,没听说花钱还难的。实在不行就给你买根棒棒糖,剩的钱我偷偷补上。”
希尔薇静静跟在葬尘身后。
看起来无神的眼睛却在左右移动,似乎在思考什么。
石板路上泛着潮湿的水汽。
一些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摆放货物。
空气中混杂着美食的气味。
希尔薇紧紧跟在葬尘身后半步的距离。
她低垂着头,淡紫色的发丝遮住了部分脸颊的伤痕。
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灰眸,此刻却像受惊的小兽。
路过的人们向葬尘旁边陌生的少女投来异样的目光。
“哟,医生,这奴隶面生啊,脸上这是……?哎,要我说您这心肠也太好了,要不我送你几个吧。”
一个葬尘曾经费力救治过的病人凑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佻打趣道。
希尔薇的身体在听到“奴隶”和面相时,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下意识拉开了和医生的距离。
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葬尘心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脸上的随意瞬间收敛,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完全挡住了希尔薇。
看向那人的眼神带着少有的冷意。
“她不是奴隶。”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她是我的助手,希尔薇。”
他特意强调了“我的助手”和名字,然后深深看了希尔薇一眼。
那双灰眸正从发丝缝隙里偷偷抬起,与他的目光撞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他不再理会那人错愕的表情,转身轻声道:“走吧。”
那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着葬尘和希尔薇离开的背影,嘴里嘟囔着:“助手?嘁,说的还挺高尚,谁知道私底下……”
“跟我的人”……“助手”吗?
医生是这么看自己的么……
希尔薇从未想过自己能被“治好”——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但“助手”……好像是说,我是有用的人?
那我……也有被接纳的一天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立刻压了下去。
万一医生只是随口说说呢?
她不敢往下想了。
希尔薇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略显宽大的布鞋,鞋尖在石板路上小心地移动,避开积水的凹坑。
葬尘似乎也没有逛下去的闲趣。
这时,一个狼狈的身影从他身边跑过。
后面传来“抓住那个奴隶”的高呼声。
一个肥头大耳的奴隶主气喘吁吁地追着前面逃跑的奴隶。
葬尘已经习以为常,这种奴隶主追奴隶的场景很常见。
但他很讨厌奴隶主。
在奴隶主跑到他跟前时,他快速伸出一只脚。
“艹”
肥硕的身体撞在地上,让土地抖了三抖。
前面逃亡的奴隶听到动静回过头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跑。
而奴隶主踉跄起身,想对绊他的葬尘骂脏话,却被葬尘眼中的冷意吓到。
又是这啥鸟医生。
他想起这医生的性格。
最后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生窝囊气,继续追那个奴隶。
葬尘没有对刚才的插曲多作解释。
只是单纯对奴隶主不爽。
然而先前的插曲却在接下来短短几分钟就接上了。
正当他准备思考要不要早点回去时。
那个奴隶主已经“凯旋而归”,手里拽着那个奴隶的头发往前拖。
希尔薇看见了,是路边的人出手拦住奴隶,给了奴隶主机会。
奴隶主一边粗暴地拖行,一边用肮脏的词汇辱骂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奴隶颤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奴隶是个比希尔薇差不多大的灰发女孩,但她身上的伤痕比希尔薇更深更多。
她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神却早已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