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喧嚣逐渐被甩在身后。
希尔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淡紫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灰发少女的眼神：我可不是商品。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被拒绝的难堪，更像是一种被人提醒了什么的清醒。
葬尘走在前面半步，白大褂的下摆被微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影子从身后移到身侧。
走过了两条街，她才慢慢从那种闷闷的钝痛里浮上来，然后发现葬尘带她走的不是回诊所的路。
他脚步一转，偏离主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店铺却更为精致的侧街，最终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女性服装店前停下。
希尔薇抬起头，目光越过葬尘的肩膀，落在橱窗里那些柔软洁净的衣物上。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那些东西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她该碰的。
“医生？我们为什么要来这？”
“你今天做了件善事。”葬尘说。他的目光扫过橱窗，似乎在估量这家店的衣服是否太过花哨，“热忱的心不该被辜负。适当奖励一下。”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她大概会把今天的挫败感记很久。一件新衣服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她知道——
“……奖励？”
她喃喃道，灰色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恍惚，眼眶微微发红。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记忆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时候也有人对她说过“奖励”，那个人的脸已经记不清了，但声音里的温度还残留着一点。
葬尘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选两件你喜欢的。”
一个头戴宽大的淡紫宽檐礼帽，身穿低胸装的大波**人走了出来。
店内空气里漂浮着布料特有的微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香气。
妖冶的女店主斜倚在柜台边，猩红的眼眸在葬尘和希尔薇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葬尘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
“哎呀呀，真是稀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我们‘仁慈’的医生，什么时候也买上奴隶了？”
“奥蕾莉亚，不想赚钱可以关店。”葬尘翻了个白眼。
他注意到希尔薇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奴隶”那两个字又出现了。
奥蕾莉亚那双红眸微微一眯，随即漾开更浓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是给这位小妹妹选衣服？”她绕到希尔薇面前俯下身，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希尔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几乎整个人藏在葬尘背后，只露出一双写满不安的灰色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在那道旧伤疤上停了一瞬。
“别吓到她。”葬尘侧身，挡在奥蕾莉亚和希尔薇之间。他的身量不算高大，但足够把身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完全遮住。“两件日常的衣服就行。颜色……她喜欢就好。”
奥蕾莉亚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了葬尘一眼，没再继续调侃，挑了件合适的衣服。
“小可怜儿，跟我来吧。后面有试衣间。放心，我这里没有会咬人的衣架。”
希尔薇抬头看向葬尘，眼中带着询问和依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葬尘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头时，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是凸起的肩胛骨。“我就在这里，不会跑路的。”
希尔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第三次回头时差点撞上门框。
她慌忙侧身，耳根泛起一点红，加快脚步钻进了里间。
葬尘看着她磕磕绊绊地跟进去，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他随意地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那些或华丽或奇特的服饰。
奥蕾莉亚并未立刻跟进去。她绕回柜台后，取出一支细长的烟斗，却不点燃，只是慵懒地搁在指间转着。
她的视线斜睨着葬尘，像是能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思绪。
“那孩子身上的印记可不轻。”她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旧的还没结痂，新的恐惧又烙上了。你把她从一种地狱里拉出来，却又让她亲眼见证另一个地狱。我们的医生，有时候也挺残忍的。”
葬尘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柜台玻璃。他想起希尔薇刚才缩肩的动作，想起她攥着五十块钱时颤抖的手。
“世界本身就是残忍的教师。”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的事实，“遮住她的眼睛，并不能让她学会走路。”
“哦？那你是打算教她走路，还是在替她走呢？外来者。”
这一次，葬尘转过头正视着她。
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奥蕾莉亚脸上的玩味收敛了几分。
“你省省吧。”葬尘说。
奥蕾莉亚没否认，烟斗在她指间顿了一下。她用牙齿轻轻磕了磕烟斗嘴，随即耸了耸肩，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那提醒你一件事。”她的语气懒散了几分，像是放弃了某种试探，“镇上最近来了个大人物，要看好你家的小可怜。”
葬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垂着眼，像是在脑子里把镇上所有可能惹麻烦的人过了一遍。
“算是情报费。”奥蕾莉亚抬起眸子，“下次看病别收我钱。”
她没有等葬尘回应，转身掀开试衣间的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落下的声音很轻。
葬尘站在柜台边，看着晃动的布料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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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衣间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
希尔薇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的眼眸怯生生地寻找着葬尘的身影。
看到他仍等在外面时，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攥着帘子的手指松了松，指腹上有刚才换衣服时蹭到的白色棉絮。
帘子拉开。
希尔薇换上了一件带白色蕾丝领结的黑色连衣裙，外面搭配了一件白色衬衫。
裙子对她而言依然有些宽松，但比起那件属于葬尘的旧衣服显然合身了许多。
布料柔软，颜色素净，将她苍白的皮肤和紫色的头发衬出几分沉静。
她有些不自在地拉着裙摆，手指反复摩挲着布料，似乎在确认这份“新”的真实性。
灰色的眼睛抬起，飞快地瞥了葬尘一眼，又迅速低下，等待着评判。
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上面还有几道淡粉色的旧疤。
“很适合。”葬尘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没有刻意避开那些疤痕，也没有停留。
奥蕾莉亚跟在她身后出来。她的目光在希尔薇身上转了转，又瞥向葬尘。
“底子不错。”她语气随意，“收拾干净了，倒是个美人胚子。”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希尔薇攥紧裙边的手指上，指节泛白。
奥蕾莉亚没再说下去。她转身去取另一套尺寸相近的衣物，背影看起来漫不经心，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希尔薇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丑陋的印记，即使被柔软的布料覆盖，也依然存在。
它们提醒着她不堪的过去，那些伤疤不会因为一件漂亮衣服就消失。
她想起刚才在试衣间里脱下旧衣服时，镜子里映出的那个身体，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葬尘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攥紧的手，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不齐，边缘有些毛刺。
是她自己用牙齿咬的，还是用那把他留在杂物间的旧剪刀？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橱窗玻璃上。
那里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缩着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也是这么缩着，对每一丝声响都绷紧脊背。
“希尔薇。”
她微微一颤，抬起灰眸。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好奇。
“你觉得折断的翅膀还有意义吗？”
她怔住了。
折断的翅膀还能有什么意义？那意味着坠落，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再也无法飞翔。
她的睫毛颤了颤，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鸟，是那个灰发少女。
她被拖走的时候，背上的鞭痕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那双死寂的眼睛，和那句“我可不是商品”。
她没有回答。
葬尘也没等她回答。
他转过身，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
希尔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阳光里。那件白大褂在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那句话悬在空气中，落进她心里某个从未被翻动过的角落。
折断的翅膀也有意义。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已经不泛白了。
她松开了裙边，布料自然垂落，遮住了脚踝上的疤痕。
她跟了上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