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诊所的门,食物的香气先一步钻了进去。
葬尘把纸袋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希尔薇。
她还抱着那个纸袋。不是装食物的那个,是装衣服的那个。
“你打算抱着它吃饭?”
希尔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纸袋,像是刚发现它还在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把纸袋放在沙发旁边,又看了一眼,确认它不会倒。
“……先吃饭。”葬尘已经拆开了快餐店的包装。
两个套餐盒,一个千层饼的小纸盒。他习惯性地拿起自己的那份,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地板。
希尔薇僵在原地。
葬尘端着餐盒,走到她旁边,坐了下去。
沉默地吃了几口。
然后希尔薇开口了。
“医生。”
“嗯。”
“那个……”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餐桌上……是不是更方便?”
葬尘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希尔薇没有抬头。
“……我是说,如果您觉得地上凉的话……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其实可以去餐桌的。”
葬尘看了她两秒。
葬尘意识到,这大概是希尔薇第一次主动提意见。
“行。”他说。
他站起来,伸手把她的餐盒也拿了过去,放在餐桌上。然后拉了两把椅子。
希尔薇愣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餐桌边,却没有马上坐下。她看着那把椅子,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悉的东西。
“坐。”葬尘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
希尔薇这才把椅子拉开一点,坐了进去。
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有点远,她坐得太靠后了,像是怕碰到桌子。
葬尘没说什么。他没有提醒她坐近一点——有些东西得自己挪。他伸手把她的餐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够得到吗?”
“……嗯。”
她把手伸向餐盒,身体微微前倾,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吃了一口,甜香。
然后低头看着桌面。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高度挺奇怪的。以前从地上看餐桌,觉得它很遥远。
葬尘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看了一眼她面前还剩大半的千层饼。
“蜂蜜味不喜欢吃吗?”
“喜欢的……”她小声说,“想留到后面。”
“凉了就不好吃了。”
希尔薇犹豫了一下,把小纸盒打开,用附带的小叉子戳起一小块千层饼,送进嘴里。
甜。
她想起了什么,第一次来诊所那天,医生给的绿豆糕。也是甜的。她藏在了碗柜里,还没吃完。
“好吃吗?”葬尘问。
她点点头。然后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谢谢医生。”
“谢什么,又不是我做的。”
“但是……是您买的。”
葬尘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餐盒收拢,丢进垃圾桶。
“吃完了休息一会儿。一点左右我叫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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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沙发上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希尔薇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床灰白色的棉被。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还没有完全睡着。
葬尘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希尔薇,脚步放轻,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没有看书。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钟摆在墙上晃来晃去,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希尔薇的呼吸变得平稳。
葬尘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脸侧向沙发靠背,只露出半边脸。
那道旧伤疤在暗处显得没那么明显了。
他站起来,把窗帘的缝隙拉小了一点。光线暗下去,房间像沉入水底。
然后他回到里间,躺在床上。
他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眼皮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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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薇先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光线比睡前暗了许多。窗帘被拉过了。
记得睡前还有一道光,是医生拉的吗?
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
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一端。
然后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
单人沙发空着,那本旧书放在扶手上,翻开了一半。
她竖起耳朵,里间没有声音。
医生还在睡吗?
她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葬尘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呼吸很轻。
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他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袖。
希尔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轻轻把门掩上了一点,只留一道缝。
然后退回去,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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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尘醒来的时候,发现厨房有动静。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瞥见里间的门只留了一道缝,他记得自己没关过。
没说什么,下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希尔薇正踮着脚尖,够灶台上方的碗柜。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医生……您醒了。”
“你在干嘛?”
“我想……烧点水。等您醒了可以喝。”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举着,指尖离碗柜的门还差一点。
葬尘走过去,伸手把碗柜的门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水壶,放在灶台上。
“以后够不到东西记得叫我。”
“……嗯。”
她低头去接水。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
葬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紫色的头发用一根皮筋简单扎了起来,露出一截后颈。
上面有几道淡粉色的旧疤。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从没有人帮他够过什么东西。不过这话没必要说。
“下午把杂物间剩下的东西整理完吧。”他说。
“您也要一起吗?”
“当然,有些东西太危险了。”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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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的门推开,灰尘的气味比昨天淡了一些。
希尔薇昨天已经整理了大半。
墙角是排好的玻璃瓶,靠墙是摞好的旧书,木箱只剩下两只还没有打开。
葬尘走进去,蹲下来,打开其中一只木箱。
里面是一些旧器械,生锈的镊子、剪刀、一个缺了角的托盘。
他翻了翻,把还能用的挑出来放在一边,不能用的丢进另一个袋子。
希尔薇蹲在他对面,打开另一只木箱。
里面是衣服。旧的、打着补丁的。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
有些明显穿不了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叠起来。
“穿不了的就丢掉。”葬尘头也没抬。
“……也许还能用。抹布什么的。”
“也行。你决定。”
她继续叠。叠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个木头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间房子前,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笑。不是葬尘。
是这间诊所原来的主人。
希尔薇拿着相框,抬头看向葬尘。
葬尘正在往袋子里丢生锈的剪刀,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
他看到了那个相框。
“那是叔叔。”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那人的记忆还留在他脑子里,但那张脸像隔了一层薄雾。
希尔薇把相框放在一边。
葬尘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埋头整理。
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
“嗯。”
“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
葬尘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那把缺了刃的手术刀。
“不知道。”他说,“我只在他的记忆里见过他。”
“他应该是个好人。”葬尘把手术刀放进“保留”的那一堆,“至少比我这个远房侄子靠谱。”
希尔薇没说话。
葬尘想起她之前喊自己爸爸的事,开口问道。
“你呢?你应该也有关于家人的记忆吧?”
话出口后,他忽然觉得这问题有点冒犯。但他想试着理解这个孩子。
他没有收回,只是继续翻着箱子里的旧物,等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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