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葬尘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记得妈妈。”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葬尘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事情。
“嗯。”
“她……头发很长。”希尔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努力从水里打捞什么东西，“紫色的。和我一样。”
她顿了顿。
“但是更亮。不是我这种……灰蒙蒙的。”
葬尘瞥了一眼她垂在肩头的紫发。确实有点暗淡，营养不良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希尔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叠到一半的旧衣服，“她会在我睡觉时唱安眠曲。记不清唱什么了。但是……调子很好听。”
她的声音到这里卡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以为自己忘了，但那旋律一直藏在某处。此刻它像一根极细的线，从不知名的地方牵过来，轻轻扯了一下她心口那道还没长好的疤。
葬尘没催。
他拿起那个泛黄的相框，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原医生，随手放进抽屉里。
“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希尔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里的旧衣服被她攥出了一个褶，“只记得……紫色的。还有……很暖。”
她低下头。
“还有爸爸……”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了，急忙道歉道，“对不起，医生。我说的乱七八糟的。”
“有家人是很幸福的事，哪怕是在回忆里。”葬尘说。
希尔薇没有抬头，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她不太确定医生在说谁。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家人。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他从不是孤身一人。那个老头，还有院里那些孩子，得知他死讯的时候，他们会哭吗？
他不知道。
观察到葬尘低头许久不说话，希尔薇小心翼翼问道：“医生，也在想念家人吗？”
“我又不是怪物，当然会想，只是……我走的那天没跟他告别。”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两人没再说话，互相做着自己的事情。
天色渐渐昏暗。
头顶的蜘蛛网被扫下，无用的东西被清理。房间变得宽阔整洁。
葬尘将床垫铺在床上。
“医生，今天有客人要来吗？”
“没有。”葬尘将床垫拍平，“这是给你的。”
希尔薇怔在原地，目光在床垫和葬尘之间来回挪了挪。
一张床。一整间屋子。这些东西真的是给她的吗？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这是饿太久之后脑子编出来的幻觉。
“可是……我睡沙发就可以。”
“沙发我要午睡。你占了，我睡哪？”
“这间房间……真的给我用？”
“床都铺好了，你说呢？”葬尘直起腰，“被子先用沙发上的，冷了就用衣柜里的。”
希尔薇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医生。”
葬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把虚掩的窗推开一些，让暮色涌进来。远处传来收摊的吆喝声，混着晚风，把房间里那股旧物的气味吹散了些。
他靠在窗框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希尔薇身上。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瘦削的轮廓被暮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太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比昨天稳了一些。
然后，一声很轻的“咕噜”从她肚子里冒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希尔薇的脸“唰”地红了，双手猛地捂住肚子，像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
葬尘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她捂住肚子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烧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但离笑很近。
“饿了？”他问。
希尔薇把脸埋得更低，声音闷在指缝里：“……有一点。”
“等着。”
葬尘转身走进厨房。
希尔薇跟到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跨进去。
她站在门框边，像一道被画在那里的影子，安静地看着。
葬尘从冰箱里取出两颗鸡蛋，一小块隔夜饭。米饭结了块，硬邦邦地黏在一起。
他打蛋，加了一点盐，用筷子快速搅散。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旋出一圈圈波纹。
锅烧热，放油。
蛋液倒进去的瞬间，边缘迅速鼓起泡，他用铲子快速划散，半凝固的时候就盛出来，放在一边。
锅里再放油，把结块的米饭倒进去，用铲背按压、翻炒。米粒在热油里渐渐散开，变得松散，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蛋倒回去，和米饭混在一起。铲子翻飞，金黄的蛋碎裹着米粒，在锅底跳跃。
最后撒了一点点葱花，关火。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葬尘的动作很流畅，不像刻意展示，更像一种重复了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他把蛋炒饭分成两份，装进两个碗里。一碗递给希尔薇，一碗自己端着。
“坐。”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
希尔薇低头看着碗里的蛋炒饭。米粒松散，蛋碎均匀地裹在上面，葱花点缀其间，热气带着蛋香往上飘。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怎么了？”葬尘刚吃了一口，注意到她的表情。
“好吃。”希尔薇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说完，又扒了一大口，像是要把这句话吞回去。
她低着头吃饭，紫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侧脸颊上，那道旧伤疤旁边，沾了一粒米饭。她自己不知道。
葬尘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他又扒了两口，忽然想起那个老头。
他工作后第一次回孤儿院，也是做的蛋炒饭。
老头嘴上说“放太多油了，不健康”，却吃了两碗。
那些孩子们更不客气，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得满脸都是。
明明很普通的一顿饭，他们却吃得像过年。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做给他们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