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东边的废弃车站。
候车大厅的玻璃顶碎了大半。
葬尘到的时候,刀疤男已经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长椅上,背靠着褪色的广告牌,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来了。"
葬尘没有坐下。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隔着五步距离。
"十分钟。你说。"
"你是忆者。直接搜我的记忆,比我说什么都快。"
葬尘看着他:"你不怕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刀疤男扯了扯嘴角,那道蜈蚣似的疤痕跟着动了一下,"看到什么都行。"
葬尘沉默片刻。他往前走了两步,阳光从他身上移开,阴影覆上刀疤男的脸。
"别动。"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抵上刀疤男的额头。蓝色的忆流从指尖渗出来,没入皮肤。
画面涌过来。
男人和年幼的希尔薇告别。他被扔进忘忧草田里当肥料。神明投下目光,他活了下来。
回到家。妻子吊在屋里。女儿不见了。
他找到伤害妻子的凶手。杀了。
城里的权贵找上他:我们帮你找希尔薇,你帮我们卖货。
他知道那些粉末会毁掉多少家庭,但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每卖出一包,就离女儿更近一步,那些人这样承诺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一直知道希尔薇在哪。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
半年前,一个自称花火的狐狸面具少女给了他一个地址。
他赶过去,地下室里只有一群女孩的尸体。他抓住那里的奴隶主,问希尔薇在哪。
奴隶主磕磕巴巴地说:那孩子来的同一天,就有人警告他,不能弄死,不能转卖,不能碰。他不听,被打了个半死才老实。但在那之前,一个戴狐狸面具的少女已经把希尔薇接走了。
他杀了奴隶主,烧了屋子。然后开始找花火。但根本找不到。
直到两天前,花火又出现了,把他引到了这里。
葬尘收回手。忆流断裂,消散在空气里。
花火。那个在镇外自称花火的异色瞳少女。她引了希尔薇的父亲来这里,却始终不露面。
他看着刀疤男,现在该叫他希尔薇的父亲。
"她还活着。"葬尘说,"你在犹豫什么?"
"我身上不干净。何必让她跟我扯上关系。"
"那你就看着她没有家人,在别人屋檐下过日子?"
"我打听过你。"刀疤男说,"问过镇上的情报员。"
葬尘想起奥蕾莉亚。
"问了什么?"
"你的底细,还有你的为人。"
"……那个老婆娘。"
"她说你是个靠谱的人,希尔薇过得不错。我自己也看出来了。"
刀疤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卡,递过来。
"一亿开拓币。替我照顾好她。"
葬尘没有接。
"我不缺钱。也看不上你沾着血的钱。"
刀疤男的手悬在那里,顿了两秒。
然后他把卡收了回去。
"……也是。这钱确实脏。"
葬尘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想她的话,就自己去跟她聊。你对不起的人不少,但没对不起家人。"
葬尘走出车站。
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那根烟终于被他点着了,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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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诊所的门,希尔薇正蹲在茶几边上擦桌腿。她穿着昨天在奥蕾莉亚店里买的那条黑色连衣裙。
白色蕾丝领结系得端正,紫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把低马尾。
灰眸听见动静抬起来,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颤了一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医生。"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微微晃动。
葬尘看见她脚上穿着那双旧布鞋,尺寸偏大,鞋头空出一截,露出来的脚踝细瘦得过分,淡粉色的旧疤在皮肤上蜿蜒。
葬尘换了鞋。
客厅被收拾过,地板拖过,靠枕拍过,茶几上的杂物归拢到一边,连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植都被浇了水。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关上。
"吃了吗?"
希尔薇跟到门口,捏着抹布边角摇头。
阳光从窗玻璃斜进来,照在她左脸的旧伤疤上。
"没有。"
"饿不饿?"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肚子里发出一声响动。
葬尘没看她,从冰箱里拿出两颗番茄、一颗鸡蛋、一把蔫了的小葱。
"等着。"
番茄冲了水,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月牙瓣依次散开。
希尔薇站在厨房门框边,安静地看。
低马尾垂在肩侧,发尾有些分叉,紫色算不上鲜亮,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暗淡。
那件黑色连衣裙对她来说还是大了半号,肩线落在正确的位置之外,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槽边,走到餐桌旁坐下。椅子没刮到地板。
蛋液倒进热油,边缘鼓起泡。
葬尘颠了下锅,蛋饼翻面,金黄色在油光里颤了颤。
他关火,把蛋饼滑进盘子,另起锅煮番茄汤。
"今天有人来过?"
"没有。"希尔薇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葬尘看着她的脸。
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他在父亲记忆里见过她小时候的脸,干净的,没有这道疤。
"嗯。"
"医生,您吃了吗?"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
"那您也在饿肚子。"
她语气很平。葬尘没接话。番茄汤冒起细泡,他把蛋液淋进去,筷子画圈搅散。
两碗面端上桌。
汤色淡红,蛋花散着,撒了一小撮葱花。
葬尘把一碗放在她面前。
"吃吧。"
希尔薇低头看那碗面。
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凝了细小的水珠,灰眸在雾气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夹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一点点,咀嚼的时候那道旧伤疤跟着轻微牵动。
"好吃。"
葬尘已经在吃自己那碗了,速度很快。
吃完,希尔薇把两只碗叠起来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响了一会儿,碗盘洗好,沥干,放回橱柜。
她擦干手,转身时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走到葬尘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紫色低马尾在她转身时扫过肩头,发梢末端还沾着一滴水珠。
"医生。"
"嗯。"
"下午……还要去采药吗?"
"嗯,刚刚被耽搁了,只能拖到下午。傍晚前回来。"
"哦。"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东西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