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在夜风里。
希尔薇的脚步啪嗒啪嗒响，在这条安静的路上格外清晰。
葬尘停下来等她跟近，从兜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
“这两天你帮忙干了不少活，这是报酬。正好出来逛，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希尔薇看着那张纸币，手指蜷了一下，没立刻接。
“太多了……上次那张五十的已经没了，而且我不值这么多钱。”
“那不是你弄丢的，是被撕了。”葬尘的手没收回来，“这钱是你挣的，该拿着。”
她犹豫了几秒，才接过去。
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兜里，又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走吧。”
两人沿着街没目的地走。
经过一家鞋店时，葬尘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橱窗。
“要进去看看吗？”
希尔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架子上摆着几排鞋，款式简单，码数整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头空出一截，走路确实不太跟脚。
“我……有鞋了。”她说。
“那双太大了。”葬尘摆了摆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希尔薇没反驳，脚趾在鞋里悄悄蜷了一下。
她想起医生之前说过的话：以后你自己去买双合脚的鞋。
她点了点头。
“我在外面等你。”葬尘说，“你进去挑，挑好了自己付钱。店员问尺码你就告诉她。”
“医生不一起进去吗？”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挑嘛。”
“……可是，”她看了一眼店门，又转回来看他，“里面没有人陪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葬尘站在街边，街灯把影子拉得斜长。
他低头看地面，脚边自己的影子安静地贴着砖缝。
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地板发亮。空气里有皮革和胶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货架一排排立着，上面摆满盒子，靠近收银台的角落里有个女人在试鞋，店员蹲在旁边帮她系鞋带，两人说着什么。
希尔薇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女人的脚踝露出来，白净的，没有伤。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货架上。鞋盒整整齐齐地码着，盒面标着数字，但她看不懂那些数字对应什么。
她想起医生说过“店员问尺码就告诉她”，可她不知道自己的尺码。
她绕着最近的那排货架走了一圈。鞋盒的边角有些尖，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蹭过纸面，又缩回来。
她又走了第二圈，目光扫过标签上的数字——有的写着“26”，有的写着“25”，她不知道哪一个她能穿。
她走到展示区，弯腰看了一双摆在架上的样鞋。黑色的，搭扣的，看起来不大。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自己那只旧布鞋的鞋尖凑过去比了比。
旧鞋的鞋头比样鞋长出一截，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太大了。医生说得对。
她直起身，想看看有没有更小的。旁边的鞋架上有一排小码的，标签上写着“24”。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双鞋的鞋面，布料柔软的，指尖陷进去一点。她低头看着它，觉得那像是她的尺寸。
但她不确定。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那个试鞋的女人已经走了，店员正蹲在地上收拾鞋盒。他侧对着她，肩膀宽宽的，背影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那个鞋盒上。店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向她手里那只鞋盒。
“您好，想试哪双？”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希尔薇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只鞋盒被她碰得滑了一下，“咔哒”一声撞在架子上。她后背贴上身后的货架。
“我……”她开口，只挤出半个字音。
店员停在两步远的地方，语气放轻了些：“别紧张，只是随便看看。需要帮忙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攥着裙摆，灰眸瞟向门口的方向——那扇玻璃门外面，医生的影子还站在灯下。
他说过实在不行可以叫他。
可是这才几分钟。
她又看了一眼店员。对方没有走近，也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她低着头，绕过店员，往门口走过去。步子比来时快。
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呃……小姐？”店员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她没有回头。门外的冷风扑在脸上，她站在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瘦小的，缩着肩的。
街灯下，葬尘正在低头踩自己的影子。他的脚在地面上左右移动，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葬尘抬起头，看见她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说话，灰眸里有一点潮气，嘴唇抿着，像刚刚失败了一件事却没有哭出来。
他看了她两秒，把脚收回来。
“好吧，我跟你一起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人，看见葬尘，点头打了声招呼：“医生，好久不见。”目光扫到他身后的希尔薇，顿了一下，“这位是……您的人？”
“嗯。怎么了？”
“刚才她进来，绕着店走了两圈，时不时看我一眼。我还以为是小偷，就上去问她想买什么样的、穿多大码。结果她吓了一大跳，问什么都说不出来。”
葬尘偏头看了希尔薇一眼。她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攥着裙摆，耳朵尖已经红了。
他有点懊悔。自己果然不太会照顾人。
“……她的确不知道尺码。”葬尘说。
“那我给她量一下。”店员自然地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把标尺。
希尔薇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身后的货架，一只鞋盒滑出来，磕在架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看向葬尘，灰眸里那种紧张几乎要溢出来。
店员手里的标尺停在半空：“呃……只是量一下，不用怕。”
希尔薇没动，呼吸变浅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葬尘按住店员的肩膀：“我来吧。”
“啊？”
“标尺给我。”
店员愣了一拍，把标尺递过去。
葬尘接过来，对希尔薇说：“去那边坐下。”
希尔薇点点头，走到椅子边坐下来，把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尖点地。那双旧布鞋的鞋头空出来的部分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葬尘蹲下来，先把标尺放在地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把鞋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弯腰把左边的鞋褪下来。鞋口太松，一扯就滑落了，露出脚踝上几道淡粉色的旧疤。她把脚放回地面，赤足踩在瓷砖上，脚趾下意识蜷了一下。
葬尘拿起标尺，把滑动卡扣推到最末端，然后轻轻托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一瞬，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轻轻发颤。
他没停，动作也没加重，把标尺顺着她的脚掌放平，前端抵住她最长的脚趾。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别动。”他说。
她就不动了。
葬尘的目光落在标尺的刻度上。她的脚比预想中小很多，细瘦的，脚背上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把卡扣推到脚后跟的位置，看了一眼刻度，然后松手。
“二十四码。”他说。
“……二十四。”希尔薇轻声重复，像是在心里记下来。
店员站在一旁，看了看两人，识趣地退开两步：“您慢慢挑，有需要再叫我。”他转身去整理柜台后面的鞋盒，把空间留给他们。
葬尘站起身，把标尺放回柜台，低头看了一眼希尔薇。
她还坐在椅子上，赤着脚，没有要穿回那双旧鞋的意思。
“站起来试试。”他说着侧开身，让出身后那排货架，“二十四码的鞋，找那个码数就行。”
希尔薇站起来，赤足走到货架前。
她看得很慢，每排都停一下，目光从一双鞋移到另一双，像在辨认什么不太熟悉的东西。
她其实想让医生帮她选，但又怕那样显得自己太没用。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葬尘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葬尘歪了歪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她又把脸转回去。
目光在货架上扫了第二遍。
手伸出去，悬在几双鞋面上方，像在试探水温。
指尖依次停过，最后落在一双茶色革制便鞋上。鞋面哑光，边缘缝线整齐，鞋底不厚，看着轻便。
她碰了碰皮料，又缩回手，回头看他。
葬尘这次没歪头，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那双鞋上。
“喜欢就拿出来试试。”
希尔薇抿了一下嘴唇，伸手去抽那双鞋。动作有点笨，鞋盒被她带出来一半，差点掉地上。她用手肘抵住，稳住盒子，然后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取出左脚的鞋，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蹲下去把鞋套上。
鞋口有点紧，她用力往里推了一下，脚后跟才滑进去。
踩在地上试了试，鞋底平整不硬。
她穿上右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面贴着脚背，不松不紧，鞋头刚好裹住脚趾。
她动了动脚趾，没有蜷。
“……刚好。”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
“合脚吗？”葬尘问。
“嗯。不大，也不小。”
她穿着新鞋在店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双旧布鞋拎起来，捏在手里。
光脚穿了新鞋之后，再碰旧鞋时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她走到收银台前，把兜里那张折好的百元钞票抽出来，展平的放在台面上。
“我买这双。”
店员弯腰看了眼鞋底的价签：“七十二块。”
希尔薇把一百推过去，店员找给她二十八块零钱。
她把零钱折好，和旧布鞋一起拿在手里，转身走到葬尘面前。
“买好了。”
葬尘看了她一眼：“走吧。”
她跟上去，脚步比以前轻。
走出店门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茶色的鞋面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她走了一步，又走一步，啪嗒啪嗒的声音没有了。
葬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沉稳，步伐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些许。
夜色铺满街道，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得很长。走着走着，她的步伐几乎和他的一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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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希尔薇在玄关把新鞋脱下来，放在鞋架边，摆正。
旧布鞋拎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去自己房间，弯腰塞进了床底下。
蹲在那里多看了两秒，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