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尚未完全驱散夜晚的寒意。
诊所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葬尘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
今天,他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太安静了。
平日里,希尔薇总会比他起得更早,客厅会传来轻微的、她努力放轻却依旧存在的响动。
但今天,只有一片沉寂。
他有些不习惯地起身,推开房门。
客厅和厨房都空无一人,希尔薇的门紧闭着。
这很不寻常。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门。
借着清晨的微光,他看到床铺上那个小小的隆起正在微微发抖。
“希尔薇?”葬尘的声音低沉了些,他快步走到床边。
希尔薇蜷缩在薄毯下,整个人陷在枕头里。
借着微弱的光线,葬尘看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干裂发白。
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呼吸急促而浅弱,
葬尘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好烫。
果然发烧了。
而且热度不低。
他的触碰似乎惊扰了她。
希尔薇在昏沉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像是被困在了噩梦里。
“不……不要……妈妈……”
声音细弱,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葬尘的眼神沉静下来。
他轻轻掀开毯子一角,看到她脖颈间也有细密的汗珠,单薄的睡衣也被汗水濡湿了。
手指搭上她纤细的手腕,脉搏快而弱。
长期的营养不良,累积的疲惫,加上可能昨日外出不小心着了凉……
种种因素叠加,终于让这具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还是太勉强她了……
葬尘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他或许高估了她身体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过往经历对她体质造成的损害。
他过于想让希尔薇独立,以至于放任她劳动。
他浸湿毛巾,拧得半干,擦拭希尔薇滚烫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希尔薇舒服了一些,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身体依旧滚烫。
“希尔薇,”葬尘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发烧了,需要吃药。”
希尔薇在混沌中似乎捕捉到了这个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灰眸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眼前熟悉的轮廓。
“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因病而生的脆弱,“对……对不起……我……我没有早起……”
都这种时候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这个。
葬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别管这些了。”
扶着她瘦削的肩膀,让她能稍微坐起来一点,将一颗退烧药片和温水递到她唇边,“先把药吃了。”
希尔薇昏昏沉沉地,本能地顺从着。
药片的苦涩让她皱起了小脸,但她还是就着水咽了下去。
重新躺下时,她浑身虚软,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葬尘帮她盖好毯子,又换了一条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接着睡吧,”他说,“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
“医生,我能握住您的手么……”
希尔薇的声音细若游丝。
从骨髓里透出的寒冷和噩梦中无尽的坠落感,让她本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而眼前这个身影,是她混沌黑暗中唯一能辨识的光芒。
葬尘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对希尔薇而言,漫长得如同又一个酷刑。
恐惧几乎要压过病痛,她是不是又逾越了?
是不是要被厌恶了?
就在她灰暗的眼眸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滚烫而汗湿的小手。
那只手如同船抛下的锚稳定而有力。
希尔薇浑身一颤,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地握住那根救命稻草。
希尔薇紧紧攥着那只手。
将发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粗糙的床单。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混合着汗水,无声地滑落。
“……谢谢……您……”她在一片泪眼朦胧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呼吸虽然依旧沉重,却平稳了许多。
他看着女孩终于安稳的睡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依赖的力度。
真是……拿你没办法。
葬尘开始怀疑自己。
他试图把希尔薇当作真正的人看待,却忽视了她也是孩子的事实。
孩子吗……
葬尘的目光落在希尔薇沉睡的脸上。
泪痕尚未干透,在潮红的皮肤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混杂着汗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确实忽略了。
他急于将她从奴隶的泥沼中拉出,急于赋予她“人”的尊严和独立。
却忘了审视她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所能承受的极限,也忽略了她内心深处。
那个或许从未被好好爱过、仅仅渴望一点安全感的“孩子”。
是我太心急了。独立与依赖,坚强与脆弱……或许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
阳光逐渐升高。
葬尘能感觉到希尔薇掌心的汗意,也能感觉到她紧握的力道,在沉睡中正一点点松懈下去。
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抽出手指。
“……别走……”模糊的呓语再次溢出,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恐慌。
葬尘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不安颤动的睫毛,最终,放弃了抽离的打算。
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希尔薇睁开了眼睛。
头脑虽然依旧昏沉,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搅浑的浆糊状态。
首先感受到的,是右手传来的、包裹着她的温暖。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向下。
医生趴在床边,侧脸枕着自己的臂弯,打着迷糊。
而他的一只手,依然被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醒了,已经下午了,要吃点东西吗?”
那双黑眸似乎发现她醒了,望向她,除了平静的询问外,还有一丝关心。
希尔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她竟然……就这样抓着医生的手睡了不知道多久……
“对、对不起!医生,我……”她的脸烧得更红了,这次不仅仅是因为发烧。
“没什么。”葬尘自然地收回手,探身再次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热度退了不少。躺着别动,我去做些食物。”
希尔薇躺在枕头上,心跳依旧有些快,右手和额头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医生手掌的温度和触感。
厨房很快传来轻微的响动。
葬尘端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回来,米粒几乎化开。
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细细的肉末和切得碎碎的青菜叶。
他扶着她靠坐起来,确认她拿稳了,才将碗和勺子递给她。
“小心烫,慢慢吃。”
希尔薇接过碗。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粥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阵暖意,缓缓流入空乏的胃袋。
葬尘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些。
“医生……”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不少,“今天的诊疗……”
“已经找人帮我挂出牌子,停诊一天。”葬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你安心养病就好。”
希尔薇愣住了。
停诊一天?
为了她?
果然,她只能不知廉耻地依靠医生才能活下去么……
一股巨大的暖流,失落感和更深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
“对不起……因为我……”
“希尔薇,要听听我的故事么?”
葬尘的话让希尔薇怔住了。
医生……要讲他的故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哪怕这个动作让昏沉的脑袋又是一阵眩晕。
她重新躺好,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写满好奇与专注的眼睛,紧紧地望着窗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葬尘没有看她,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遥远的天际。
“零碎的记忆里,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奴隶,至少不像这里这样普遍和……残酷。”
“两年前,我莫名奇妙来到了这里,冒充死去医生亲戚的身份,勉强在这里生存下去。”
希尔薇屏住了呼吸。
“刚到这里的时候,”葬尘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近乎自嘲的意味,“我不熟悉这里的规则,不了解人情世故,甚至差点被最拙劣的骗术骗走所有的钱。”
听见医生说,希尔薇感受到他的艰难与努力。
他曾因不熟悉药性差点治坏病人,因沟通不畅引来敌意。
他曾免费救助逃跑的奴隶,却无力给予他们生存的权力。
那时的他,连自己都难以保全。
“渐渐的,我对人性逐渐失望,不信任他人。”
希尔薇的心脏微微收紧。
她似乎能想象到。
当初那个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医生,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碰壁和失望中,逐渐磨平棱角,筑起心防。
变成了如今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学会了对大部分事情冷眼旁观。救治我能救治的,收取我应得的,不去招惹麻烦,也不期待任何……额外的联结。”
“直到那天,那个本该死去的商人把你带到我面前。”
希尔薇屏住了呼吸。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重新审视那个决定。
“我收留你,或许也并非全然无私。这里面有怜悯,有对所谓‘命运’的反抗,甚至还有一点……希望有人见证,见证我的存在。”
“或许,我只是想证明,在这个短暂而又陌生的人生中,我并不完全是孤身一人。”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阳光里。
希尔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所以,希尔薇,”葬尘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不必为生病感到愧疚,也不必为‘依赖’我感到不安,人依赖人并不可耻。”
“我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施舍与接受。你给了我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一个超越生存本身的‘联结’。”
他走到床边。
看着她因为震惊和思考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那双灰眸中剧烈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