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希尔薇开口:“医生。”
“嗯。”
“那个地方——”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不会出错的词,“您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葬尘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闭上眼,回忆起那个遥远的地方。
“挺普通的。”他说,“人们安居乐业,没有灾祸。”
希尔薇听得很认真,连握着的力气都加重了几分。
“那边的人……都像您一样吗?”
“嗯,都大差不差,有很多比我优秀善良的人,如果他们遇到了希尔薇,也同样愿意伸出援手的。”
“不是的,没有医生的话……”
希尔薇她先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然后意识到既然说出口了,但依旧斩钉截铁地说完。
医生语气里藏着的自我贬低,让她莫名的难受。
“您对希尔薇来说,很重要,所以请不要贬低自己。”
葬尘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双灰眸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病中的潮红还没完全褪去,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倔强。
他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伸出手,将它轻轻地放在希尔薇的脑袋上。
柔顺的、真实的触感。
尽管他听说过那个游戏,但自始至终,他始终都将她当做活生生的人。
也将这里当做真实的世界。
而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己是这里的人。
希尔薇闭着眼睛,睫毛在暮光里微微颤着。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安静地承受着掌心落在头顶的重量,呼吸渐渐匀长。
葬尘没有收回手,就这样保持着姿势,静静看着她的脸。
深夜,希尔薇从混沌的意识中醒来。
她看见床边的那个模糊身影。
医生正趴在床的边上,双手为枕睡着。
如同医生对她一样,她小心地将手轻轻放在医生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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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退后的第三天,希尔薇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只是食欲还未完全恢复,每天吃的东西不多。
那天傍晚,葬尘依旧从快餐店带回两个纸袋,一个汉堡,一个千层饼。
他在餐桌边坐下,拆开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口。
希尔薇坐在对面,面前的热气还未散尽,目光却落在他手里那个随意应付的晚餐上,停了一会儿。
“医生为什么总吃这种东西?”
“方便。”葬尘又咬了一口,“不用洗碗。”
希尔薇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千层饼,又抬起眼,灰眸里有一点犹豫。
但最终还是开了口:“那……我能学烧菜吗?”
葬尘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以后这些可以交给我来做,”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一些,“您救了我,还教我知识,我想能为您做点什么。”
“……你想学?”
“嗯。”
“做饭挺累的。切菜容易伤到手,油会溅出来。”
希尔薇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他脸上:“您做的时候也会被烫到吗?”
葬尘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汉堡,嚼了一会儿才说:“想学的话,我带你去找涅芙依。”
“涅芙依是谁?”
“快餐店的店员,那个千层饼的蜂蜜是她多给你的。”
希尔薇想起了那个和医生隔着柜台自然交谈的少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二天上午,葬尘带希尔薇来到快餐店。
涅芙依正弯腰擦拭点餐台。
看见两人进来,目光在希尔薇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哟,医生这是把自家孩子送来做学徒了?”
“她想学做饭。”葬尘说,“你看着教点基础的就行。”
“行啊。”涅芙依解下围裙,朝希尔薇招了招手,“来吧,小希尔薇,别紧张。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领着希尔薇走向后厨。
葬尘在门口站了片刻,确定希尔薇没有露出抗拒的神色,才转身离开了。
后厨比前厅窄一些,灶台上摆着几排调料罐,不锈钢台面被擦得发亮。
涅芙依从筐里取出几颗土豆,递过一把削皮刀:“今天第一课,削土豆皮。手腕放松,顺着弧度来。对,就这样。”
希尔薇接过去,动作有些笨拙。
刀刃切入皮肉的深度时浅时深,削出来的皮厚薄不一,但她没有停,低着头,专注于手中那颗褐色的圆疙瘩。
涅芙依在一旁处理其他食材,偶尔扫她一眼,并不出声打断。
过了一会儿,涅芙依一边切着案板上的葱段,一边随口哼起一段调子。
调子不太准,跑了两三个音,听起来像是某首老歌,但她也无所谓。
哼到一半忘了词,索性不哼了,改吹口哨。
她鬓角沾了一小片面粉,自己没察觉到,也没有要去擦的意思。
“说起来,医生带你回来,还真是让我有点意外。”她的语气松快,像是跟老朋友聊天。
希尔薇的动作慢了半拍。
“那家伙刚来镇上时,在这些日常琐事上可迷糊得很。”涅芙依把切好的葱段扫进碗里,又拿起一颗番茄。
“有回他拎着一棵白菘菜回来,还以为是正常价,后来我告诉他那菜最多值他付的三分之一,他愣了好半天,然后连着一个星期都在快餐店打包汉堡回家吃。”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觉得贵,又不好意思问。被人骗了也不知道怎么讨回来。”
希尔薇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涅芙依一眼。
“后来我看不过去,慢慢提点了些,他才逐渐熟悉起来。”涅芙依将切好的番茄码进盘子里,“不过他学得很快,医术也确实有本事,慢慢地也就站稳了脚跟。”
她低头看了一眼希尔薇手里那颗已经被削得坑坑洼洼的土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所以啊,别看他现在好像什么都挺在行,也是这么一步步摸索过来的。”
希尔薇低头看着那颗土豆。
皮削得不太好看,有些地方凹进去一块,但里面的果肉是干净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医生如今沉稳的模样,又想起他自己曾向她坦白的话。
原来他真的也有过那样的时候。
接下来的时间,她在涅芙依的指导下学会了洗菜、辨认三种常用香料,还帮忙做了千层饼。
临近中午,涅芙依切下一大块刚烤好的千层饼,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来,尝尝,刚出炉的。”
饼皮还带着余温,蜂蜜在切开时沿着断面缓缓渗出。
希尔薇看着那块饼,摇了摇头。
“涅芙依小姐……我,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吗?”
涅芙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想留给医生?”
希尔薇脸颊微微发红,点了点头。
“真是贴心。”涅芙依又切了一小块塞进她手里,“这份是你的,现在吃掉。那块大的,留给他。”
“谢谢您!”
正午时分,葬尘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希尔薇走了出来。
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脸颊的伤疤旁,围裙上沾着些许面粉和菜汁,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那双灰眸却亮晶晶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油纸包。
看到葬尘,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小跑到他面前:“医生!”
葬尘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她手中的油纸包:“看来上午还算顺利?”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把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涅芙依小姐烤的。我留了一块给您。”
葬尘微微一怔,伸手接过来。
油纸透过温热的触感,蜂蜜的甜香在指尖散开。
“你自己吃过了?”
“吃过了!涅芙依小姐给了我一小块。”
葬尘没有再推辞,将油纸包揣进口袋,朝门内站着的涅芙依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小希尔薇很乖。”涅芙依摆摆手,又对希尔薇说,“明天还来吗?教你熬汤底。”
希尔薇立刻转头看向葬尘。
“想来就来。”葬尘已经转身。
“谢谢涅芙依小姐!明天见!”她连忙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上医生的步伐。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希尔薇走在葬尘身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茶色革面鞋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不大不小,刚好跟得上医生的步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一下他的侧脸。
回到家,葬尘脱下白大褂挂好,在餐桌边坐下。
希尔薇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
葬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拆开。
在希尔薇偷偷关注的目光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味道不错。”在希尔薇的注视下,葬尘回答道。
希尔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但她没有笑出声,只是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那明天……我还可以去吗?”
“想去就去。”葬尘把剩下的半块千层饼放回油纸上,“不过别累着。”
“我会注意的。”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记住了三种香草的名字。涅芙依小姐说,下次可以教我认更多。”
葬尘看了她一眼,此刻的希尔薇,无疑有着对明天到来的渴望。
“挺好。”葬尘说。
窗外午后的阳光铺进来,落在餐桌的边沿上。
那块千层饼还剩一半,蜂蜜的痕迹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