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声张，我明天接你回家。”
通话结束，屏幕上“爸爸”的备注闪了一下便归于黑暗。阮枭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从入学起就没擦过的日光灯发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头发又糊了一脸。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的头发都是顺滑无比的，也可以说她的身体即使没有洗也依旧香香的。
这三天她不是没试过研究这个异能。第一天她对着镜子站了半小时，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自己原来的痕迹。眼睛变大了，睫毛变长了，鼻梁还是那个鼻梁但线条柔和了，嘴唇的形状倒是没怎么变，就是颜色从干裂的灰白变成了不知从哪来的淡粉色。她试着做了几个原来的表情——不耐烦的、嘲讽的、面无表情的——每一个都以失败告终，因为这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看起来都像是在撒娇或者委屈。
第二天她开始测试“全知”的边界。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一的高等数学教材——这本书她上学期期末考试只考了二十二分，补考的时候靠着父亲的关系才勉强过关，上面的公式在她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区别。但现在她随手翻开一页，那些曾经让她头疼欲裂的积分符号和矩阵运算突然变得清澈透明，像是有人把一池浑水过滤成了纯净水，每一个符号的位置、每一条定理的推导过程、每一个例题背后的解题逻辑，全部纤毫毕现地铺在她脑子里。
她合上书，在脑海中把刚才看过的内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一字不差。连页码的排版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又试了试其他科目。有机化学、量子力学、联邦宪政法、古典文学、三门外语——她的书架上乱七八糟堆着些教材，有些是她挂科后补考用的，有些是以前的室友搬走时嫌重没带的。她一本一本翻过去，每一本都是一样的效果：目光扫过的瞬间，书页上的所有信息就像被扫描仪录入一样精准地刻进了脑子里，而且不是死记硬背，是理解，是融会贯通，是那种能把知识点掰开了揉碎了再重新组装起来的深刻理解。
“这玩意儿……”她放下手里那本厚厚的《联邦宪法释义》，喃喃自语，“还真的有点东西。”
但当她试图用这股力量去查自己异能的相关信息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全知的范围似乎仅限于人类已有的公开知识体系，对于“性转换全知全能”这个异能的来源、运作机制、解除条件，她的大脑里没有任何答案。
那个该死的系统没说谎——“一旦激活无法退订”，连全知都查不到破解之法。
第三天她试了“全能”的部分。理论上她能把这些知识完美地运用出来，但问题是她现在缩在宿舍里不敢出门，总不能对着墙壁表演徒手解偏微分方程吧。她试着用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格斗知识比划了两下，结果发现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完全是零——她知道怎么出拳，怎么发力，怎么卸掉对方的关节，但她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剥了皮的柳枝，挥出去的速度慢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知识有，身体跟不上。就像一个最顶级的赛车引擎被塞进了一辆儿童三轮车里，油门踩到底也只能嘎吱嘎吱地往前挪。
阮枭侧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宿舍楼下的水泥路上。远处隐约传来社团活动的喧闹声，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笑，热闹得跟她这边格格不入。
她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划了两下，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推荐的第一家店是“阿婆牛杂”，配图是一碗红油翻滚的牛杂煲，牛肚、牛筋、萝卜块挤在砂锅里冒着热气。这家店她以前常点，老板是岭南人，辣椒放得极其豪迈，每次吃完都能辣出一头汗。赵铮还在的时候，有一次蹭了她一块牛肚，嚼了三秒就灌了半瓶水，骂骂咧咧地说“你这是吃饭还是吃辣椒”。
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五秒钟，胃里翻了一下。不是饿的，是某种陌生的抗拒感。她的目光自动从红油翻滚的牛杂煲移到了旁边那栏“清淡轻食”的推荐上——水果酸奶沙拉，配图是一碗切得整整齐齐的草莓、蓝莓、芒果粒，上面淋着乳白色的酸奶，旁边点缀了两片薄荷叶。
她以前从来不会多看一眼这种东西。阮枭吃饭只有一个标准：肉多、味重、贵。但现在她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那家轻食店，鬼使神差地加了一份水果沙拉到购物车，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结算。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订单已经下了。
“……行吧。”她盯着“商家已接单”的提示，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味觉偏好都变了，这具身体从里到外都跟她没关系了。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卖小哥低头看了一眼订单上的门牌号，又抬头看了一眼门里的人，愣了大概有一秒半。
他说送过联邦理工的，可是他记得1号公寓是男生公寓啊，他开门看到阮枭吓了一跳。
“呃……阮、阮先生？”外卖小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阮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接过塑料袋。外卖小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朵尖红了一下，说了句“祝您用餐愉快”就转身快步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阮枭关上门，提着塑料袋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旧T恤——是原来那具身体的衣服，领口大得能露出半边肩膀，下摆一直盖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条同样宽松的运动短裤，裤腿松垮垮地晃荡着，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小腿。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几缕发丝翘在头顶，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那个外卖小哥在想什么：怎么开门的是个女生？而且还穿成这样？
“……操。”她骂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她把外卖放到桌上，打开盖子，水果沙拉看起来确实挺新鲜，草莓切面还带着水分，酸奶的酸甜味飘进鼻子里，她的胃难得地发出了期待的讯号。她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复杂地咽了下去。
确实好吃。她不想承认，但确实好吃。
吃完最后一口酸奶拌芒果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她父亲发来的消息，简短得像一份政府公文：“明早九点，南门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