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阮枭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因为手机的位置比她预想的远了十公分——她还没适应这具身体的臂长。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把手机刨出来,按掉闹钟,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两分钟的呆。
洗漱完毕,八点五十分,她背上书包出了门。书包里装了手机、钱包、充电宝,还有几件她打算带回家的东西。书包带子调到最短还是长,每走一步书包就在后腰上拍一下,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走廊里没人。大一新生还没下课,大二大三的要么在实验室要么在补觉,整栋楼静悄悄的。她穿着衬衫长裤踩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啪嗒啪嗒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全身镜时,余光瞥见镜子里有个瘦小的女生一闪而过。
她停下脚步,后退两步,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歪了歪头。
她皱眉头。镜子里的人眉头微蹙,看起来像是在撒娇。
她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真受不了。”她转身继续走,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因为拖鞋太大,下楼时脚会往前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用脚趾扣住鞋底。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摩擦系数和最优步幅角度,大脑自动给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值,但她的脚趾力量跟不上这个数值,所以该滑还是滑。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差点踩空一级台阶,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扶手,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楼下正好有个男生上楼,看到她这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露出一个“你没事吧”的表情。
阮枭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下走。
那个男生侧身让她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阮枭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看——她的“全知”不包含读心术,但她现在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锐得不正常,身后两米内的脚步声、呼吸节奏、甚至是衣服摩擦的声音,都被她的大脑精确地解析成信息流。那个男生的步频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变慢了,说明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这个方向。
她没有理会,继续啪嗒啪嗒往下走。
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阳光直直地砸在她脸上。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快速走到南门,她父亲坐在车中主驾驶,推开门,还有她的母亲,她习惯坐前面,可是看到母亲眼睛放光的看着她,她还是坐到了后面。
阮枭拉开后座车门钻进去,关门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太多——她还是用原来的力气去带车门,但这具身体的腕力根本撑不起那个力道,车门关上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轻轻拍了一下。
阮振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她母亲苏婉清倒是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苏婉清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看着像三十出头,穿着件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那种“参议院议员夫人”的端庄气质。但此刻这位端庄的议员夫人正从前排探过半个身子,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阮枭,眼神里带着一种让阮枭头皮发麻的兴奋。
“妈,”阮枭往后缩了缩,“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哎呀,”苏婉清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就说我想要个女儿,你爸非说生一个就够了,这下好了,白捡一个。”她伸出手捏了捏阮枭的脸颊,动作快得阮枭根本没反应过来,“你皮肤怎么这么好,比我的还滑。”
阮枭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拨开,但拨开的动作配上她现在的力气,效果约等于一只奶猫用爪子推人。苏婉清完全不以为意,反手握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手指也变细了,骨节都小了,你看这指甲,粉粉的——”
“妈。”阮枭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哀求。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苏婉清笑着转回身去,但转回去之后又忍不住从侧面的角度偷偷打量她,那眼神阮枭看得一清二楚。
车驶出南门,拐上主干道,穿过大学城外环的梧桐大道。窗外的景色从校园建筑变成商业街区,再变成别墅区的围墙和绿化带。阮振国一路沉默,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后座的阮枭,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又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憋着什么话。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安保严密的小区,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看到车牌后利落地敬了个礼放行。又绕了两条内部道路,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别墅前。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十月份正开着花,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到了。”阮振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下车。
阮枭跟着下车,踩在自家车库的水泥地面上,运动鞋还是大两码,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苏婉清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阮枭僵硬了一秒,但没有挣开。
推开门,她就被母亲拉倒了房间里。
阮枭被苏婉清一路拽着手腕拉进屋里,脚下那双大了两码的运动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被苏婉清一把捞住。
“小心点小心点,”苏婉清扶着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但心疼了没两秒就变成了新的兴奋,“来来来,先到房间里来,让妈好好看看。”
阮枭被她半拉半拽地拖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客房。这间房原来是给客人住的,但显然已经被苏婉清提前改造过了——床单换成了浅粉色的,窗帘也从原来的深灰换成了奶白色,窗台上还摆了一盆不知名的粉色小花,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明显是喷了空气清新剂。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连包装都没拆,看牌子全是商场一楼化妆品专柜里的高端货。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排崭新的女装,吊牌还在上面晃荡,从连衣裙到短裙再到华丽的裙装。
阮枭站在房间正中央,目光从碎花床单扫到那排女装,再从女装扫到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最后落在苏婉清脸上。苏婉清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是拆到了心仪已久的新玩具。
“妈,”阮枭的声音毫无波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昨天晚上,”苏婉清理直气壮地说,走过去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拎出一条洛丽塔,在阮枭身上比了比,“我跟你爸通完电话就出门了,直奔商场,人家都快关门了,我说不行,我明天女儿回来,今晚必须买到。售货员都被我感动了,特意延迟了半小时下班帮我挑。
“来,我帮你换上”这条洛丽塔是粉色的,以及搭配这一双白色小皮鞋和白色连裤袜。
“我不穿。”
阮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抗拒是实打实的。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然后发现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有点别扭,因为胸前多了两团东西,手臂交叉的时候不知道该往上放还是往下放,最后只能尴尬地垂下来,改成双手插兜。但这条运动裤的兜是斜开口的,手插进去之后裤腰又往下滑了一截,她不得不赶紧抽出一只手拽住裤腰。
苏婉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几分。
“就试一下,”她晃了晃手里的洛丽塔裙,裙摆上的蕾丝随着动作轻轻飘动,“妈挑了半个多小时呢,你看这个做工,这个面料——”
“妈。”
“就一下。”
“不。”
苏婉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阮枭以为自己的拒绝起了作用,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母亲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毛微微下垂,嘴角抿起来,眼角的笑纹并没有消失,但笑意从“兴奋”变成了“委屈”,精准地拿捏出了一种“我这么用心给你准备礼物你却这样对我”的表情。
这是苏婉清当了二十年参议院议员夫人练出来的独门绝技,对阮振国百试百灵,对阮枭——准确地说,对以前的阮枭——成功率大概是百分之五十。
但对现在的阮枭,成功率直线飙升到了百分之百。
不是因为阮枭心软了,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对“母亲露出委屈表情”这件事的本能反应完全脱离了理性控制。她的大脑里某个区域被激活了,释放出一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情绪波动,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拧了一下毛巾。她的全知能力迅速分析了这种情绪的生理机制,告诉她这是催产素和多巴胺的共同作用,但知道是一回事,能抵抗是另一回事。
“……行。”阮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苏婉清的表情瞬间从委屈切换回兴奋,速度快得让阮枭怀疑刚才那个委屈是演的——不,肯定是演的,但她没有证据。
苏婉清把阮枭拉到了穿衣镜前,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阮枭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摆布着脱下了那件松垮的旧T恤,换上了那条层层叠叠的洛丽塔裙。她的脸色始终维持在一种介于“生无可恋”和“破罐子破摔”之间的微妙状态。
裙子上身之后,苏婉清后退两步,双手捂住嘴,发出了一个被压扁的尖叫声。
“天呐,太合适了!我就知道这个颜色适合你!”她围着阮枭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欣赏自己的“杰作”。
阮枭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着淡粉色洛丽塔裙的女孩。裙子的主体是缎面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到膝下两寸,每一层都缀着奶白色的蕾丝花边。领口是方领设计,刚好露出锁骨,领口边缘镶了一圈细小的珍珠。腰线收得很高,在胸线下方的位置系着一个蝴蝶结,两条缎带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袖子是蓬松的泡泡袖,长度到手肘,袖口也镶着蕾丝,刚好卡在她纤细的小臂上。
她不得不承认她母亲的眼光确实精准。这个粉色不是那种扎眼的亮粉,而是一种接近樱花的淡粉,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甚至白得有些不真实。
苏婉清把她按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开始给她穿鞋袜。白色的连裤袜套上来的时候,阮枭感觉自己的腿部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那种被柔滑面料贴身包裹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绷着腿,放松,”苏婉清拍了拍她的小腿,“穿个袜子跟要上刑场似的。”
小皮鞋是圆头的鞋,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搭扣带,鞋跟只有不到两厘米,穿上之后走路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白色圆头小皮鞋和包裹在白色连裤袜里的小腿,觉得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跟自己没有一丁点关系。
苏婉清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头发还得弄一下,”她说,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梳子,“你看你,头发就这么披着,多好的发质都给你糟蹋了。”
阮枭的头发确实是一团糟。在宿舍宅了三天,她基本没梳过头,吃饭睡觉打滚全在床上,那头乌黑的长发有几缕翘在头顶,有几缕缠在脖子后面,还有几撮被压出了奇怪的弧度。但神奇的是,即便乱成这样,头发本身的质感还是好得出奇——黑亮顺滑,抓在手里像一捧流水,梳子插进去几乎不用费力就自己滑下去了。
苏婉清一边梳一边啧啧称奇:“你这头发是真的好,我生你的时候也没给你遗传这么好的发质啊,你爸那边就更别提了,你爷爷三十岁就秃了。”
阮枭没接话。她知道这头发和发质跟遗传没关系,纯粹是那副该死的异能改造身体的产物。连头发丝都完美得不正常,仔细看的话,每一根头发都像是精心保养过的丝线,没有分叉,没有毛躁,在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好了,”苏婉清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你看看,多好看。”
阮枭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完全就是一个精致甜美的少女。,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可爱”两个字。唯一不协调的是她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撇,眼神里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疲惫感。但如前所述,这张脸不管做什么表情看起来都像是在撒娇,所以她自以为的冷漠表情,在镜子里呈现出来的效果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在憋着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