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鸭也分品种?”阮筱筱脱口而出的问道。
“烤鸭当然分品种,”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褂制服,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咱家主打的是京城填鸭,也有金星鸭和麻鸭,看您想吃哪种。”
阮筱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接过菜单。菜单是那种仿古的折页式,深红色的封面烫着金字,翻开之后密密麻麻写着各种鸭子的介绍和价格。她的目光扫过菜单,大脑自动将每一行文字转化为精确的信息流——京城填鸭,脂肪含量百分之三十八,皮下脂肪厚度约一点五厘米,烤制后皮脆肉嫩,适合传统挂炉烤制。金星鸭,瘦肉率更高,肉质紧实,适合焖炉做法。麻鸭,体型偏小,肉味更浓,但皮下脂肪薄,烤制难度大。
“一只填鸭,传统挂炉做法,”她合上菜单,“甜面酱要六必居的,黄瓜条切细一点,葱白只要中段。”
店员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写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个小姑娘单独来吃烤鸭本就少见,点了整只鸭就更少见,还知道甜面酱要六必居的——一般食客只会说“酱”,根本分不清甜面酱和甜面酱之间的区别。
“您是老京城人?”店员试探着问。
“不是,”阮筱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是免费的大麦茶,温度偏高,泡的时间略长,苦味偏重,“第一次来。”
店员露出一个“我不信但我不能反驳客人”的职业微笑,转身去了后厨。
烤鸭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坐的位置,凉风嗖嗖地往她后脖颈上灌。阮筱筱缩了缩脖子,把西服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但JK制服的西服外套本来就不怎么厚,被冷气吹得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她发现她好像更大了。
“……早知道穿长裤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空调的嗡嗡声吞掉大半。
她以前从来不在乎冷热。阮枭那具身体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脂肪层厚实得像自带了保暖内衬,冬天穿一件卫衣就能在零下的京城街头晃悠。但现在这具身体的体脂率大概不到百分之二十,新陈代谢快得像烧锅炉,每一丝冷风都精准地找到她皮肤上最敏感的位置,然后毫不留情地往里钻。
她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试图用大腿的温度暖一下手指。这个动作做出来之后她愣了一下,因为在她原来的认知里,这是女生才会做的动作——但她现在确实是女生,而且这个动作确实让手指暖和了一点。她没把手抽出来,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店里的装潢。
寿福高的装修走的是老京城的路子,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京城旧照,梁上悬着一排红灯笼,柜台后面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铜制财神爷,面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没点燃的香。店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中年人,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四人位上,面前摆着一套完整的餐具,显得桌子格外空旷。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烤鸭上来了。
推着餐车过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年轻店员,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师傅,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烤炉烤得泛红的前臂。餐车上架着一只刚出炉的烤鸭,鸭身呈现出完美的枣红色,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鸭胸微微鼓起,肉眼可见的酥脆。
“小姑娘,一只填鸭,传统挂炉。”师傅把餐车停在她桌边,拿起片鸭刀,刀刃在磨刀棒上蹭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咱家规矩,先片胸口最脆的那块皮,您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话音刚落,刀已经落下去了。师傅的手法极快,刀刃贴着鸭胸的弧度滑过,一片薄得透光的鸭皮应声而落,被他用刀面托着放到阮筱筱面前的白色瓷盘里。鸭皮边缘微卷,皮下那层薄薄的脂肪已经被烤成了半透明状,冒着细微的热气,油脂的香气混着果木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
阮筱筱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鸭皮。筷子在她手里比以前稳了不知道多少倍——以前她夹个花生米都能掉三次,现在手指的精细控制力像是被人重新校准过,筷尖夹着那片薄如纸的鸭皮,稳稳当当地移到她面前。
她没有蘸酱,先把鸭皮原味送进嘴里。
上下牙合拢的瞬间,鸭皮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皮下脂肪的油脂在口腔的温度里瞬间融化,像是一小块黄油在舌尖上化开,果木的烟熏香、鸭油的原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在口腔里层层铺开。她的味蕾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解析着这道味道——鸭龄大约四十五天,宰杀后经过了二十四小时的排酸处理,腌料里有麦芽糖、白醋、黄酒,果木是河北产的红枣木,烤制温度在二百二十度左右,烤了大约六十五分钟。
她咽下去之后,脑子里弹出了完整的改进方案:腌料里可以加少量蜂蜜替代部分麦芽糖,甜味的层次会更丰富;烤到五十分钟的时候如果能在鸭腹里塞几片陈皮,鸭肉的腥气会被完全中和,而且会多一层若有若无的柑橘尾调——
“怎么样?”师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他正拿着刀等着她反馈,脸上带着那种老手艺人特有的自信,显然对自己的出品很满意。
“还可以,有待提高。”
这话一出口,烤鸭师傅手里的片鸭刀停在了半空中。
他干这行三十一年,从学徒做到主厨,片过的鸭子能绕京城三圈,听过最多的评价是“好吃”“绝了”“老师傅就是老师傅”,最差也是个“不错”。但“有待提高”——这四个字从一个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语气还平静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姑娘,”师傅把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你倒是说说,哪儿有待提高?”
阮筱筱把筷子搁在筷托上,抬眼看他。
她本来不想多说。但全知能力已经把这只烤鸭的所有问题一条一条列在她脑子里,精准得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里贴了一张评分表,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减分理由和改进建议。不说出来反而憋得慌,像是考试考了满分却不能交卷。
“那我就说了。”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第一,填鸭的排酸时间不够。标准是二十四小时,但今天厨房温度比平时高了大概两度,因为外面降温了,你们后厨应该把暖气开大了。排酸环境的理想温度是零到四度,温度一高,酶活性增强,肉质的纤维结构会被过度分解,导致鸭肉的口感偏松散。您片鸭腿肉的时候应该有感觉——刀下去的时候肉没有回弹,对不对?”
师傅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二,”阮筱筱指了指盘子里那片鸭皮,“腌料里的白醋比例略高。白醋的作用是让鸭皮在烤制时脱水变脆,但比例高了之后,鸭皮虽然脆,但会带上一点点酸味。这个酸味大部分人尝不出来,但如果蘸了甜面酱,甜味会把这个酸味衬得更明显,导致后味发涩。”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鸭肉,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第三,果木的问题。红枣木没问题,是好木头,但您这炉子里的木头应该是混了一小部分苹果木。苹果木的油性比红枣木大,燃烧的时候烟气更重,温度也更不稳定。您看鸭背上这一块——”她用手指点了点鸭背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这块皮的颜色比胸口深了两个色号,不是烤过了,是苹果木燃烧时产生的油烟熏的,油烟附着在鸭皮表面,形成了色差。”
整个烤鸭店安静了下来。
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这边,有个中年男人嘴里还嚼着鸭肉,嚼着嚼着就停了。那个年轻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点菜本差点掉在地上。刚才迎她进来的那个小伙子张着嘴,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科幻电影。
烤鸭师傅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不服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神色上——那是一个手艺人被精准戳中所有要害之后,自尊心和求知欲打架的表情。
她还没说完。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阮筱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您片鸭的手法。您的刀工很好,三十一年的功力,每片厚度基本一致,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但您片鸭的时候是从鸭胸开始,从左往右片,这是传统路子。”
师傅眉头一皱:“这有什么问题?京城烤鸭片鸭从来都是这么片的。”
“问题在于您是左撇子。”阮筱筱说。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师傅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左手,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您是左撇子,所以从左往右片的时候,刀的运动方向和您的手腕自然弯曲方向相反,”阮筱筱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短时间看不出来,但片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您的手腕已经开始疲劳了。我刚才数了,您片最后几片鸭肉的时候,刀刃的倾斜角度比刚开始偏了一点五度左右,这导致最后那几片的厚度不均匀,而且肉的纹理被切断了,口感会比前面的差。”
她顿了顿,用手指了指盘子里摆在边缘的几片鸭肉:“就这几片,您看,切面的纹理跟中间那几片不一样,对吧?”
师傅低下头盯着那几片鸭肉看了五秒钟,然后缓缓放下手里的片鸭刀,双手撑在餐车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您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称呼从“小姑娘”自动切换成了“您”,语气里那个不服的劲儿完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好奇,“美食协会的评委?还是哪个老字号的传人?”
“都不是,”阮筱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肉,这次蘸了蘸甜面酱,配了一根黄瓜条,卷在小荷叶饼里,咬了一口,“我就是个普通食客。”
师傅显然不相信“普通食客”这个说法,但他也知道再问下去就失了礼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小姑娘,不,这位老师——您说的这些,我回头就去改。以后您要是再来,提前打个电话,我亲自给您做一炉,按您说的方子来。”
阮筱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是素白的,正面印着“寿福高烤鸭店”六个字,背面是一个手写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周国栋。字迹工整有力,是练过的。
“好。”她把名片收进外套口袋。
周师傅重新拿起片鸭刀,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试了试手感,冲她咧嘴一笑:“您说我是左撇子,其实我年轻时候是右撇子,左手是后来练的,今天换回来试试。”
阮筱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吃她的烤鸭。
这一顿烤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她一个人干掉了一整只鸭,外加三笼荷叶饼和两碗鸭架汤。她以前也很能吃,一顿能吃四碗米饭配两盘菜,但那是阮枭的吃法——大块吃肉大口扒饭,吃完了往椅子上一靠,拍着肚子打饱嗝。现在这具身体吃得同样多,但吃相完全不同:小口咬、慢慢嚼、筷子放得规矩、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的右上角。不是她故意做作,是这具身体的咀嚼肌力量和口腔结构跟原来不一样,想大口吃也做不到,咀嚼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出了门,已经大中午了,有些热。
有些无聊,吃饱喝足就想找事干,她低头,想着,然后抬头突然看到一个脸,“我操!”她吓了一跳,是系统。
“宿主——”系统拖长了尾音,蹦蹦跳跳地往前凑了两步,“好久不见呀!”
“见你个大头鬼。”
“宿主,我其实也不想出现,但是我有重大发现。”
“展开说说”阮筱筱有些兴趣了,“宿主,你的身体还没到完全体呢,过几天应该就可以了,我其实一直都在哦,只不过不到关键时刻我不会出来。”
然后她又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