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小吃街的人流达到了顶峰。
整条街被各色霓虹灯牌和缠绕在行道树上的彩灯照得恍如白昼，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在人群头顶上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雾。铁板鱿鱼的滋滋声、烤冷面铲子敲铁板的叮当声、卖糖葫芦大爷中气十足的吆喝声、还有某家店铺门口音响里放着的流行歌曲，所有声音搅和在一起，炸成一锅嘈杂的交响乐。
阮筱筱的摊位前，队伍又排起来了。
这次的原因和下午不太一样。下午那批顾客是被香气勾过来的，而现在这批，有一半是吃了之后又跑回来排第二次的回头客，另一半是被回头客发朋友圈之后闻讯赶来的新面孔。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端着一盒烤串站在摊位旁边吃了十分钟，吃完之后对着摊位拍了好几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京城小吃街发现一个神仙摊位，烤串好吃到想哭，摊主是个穿JK的小姐姐，颜值和烤串成正比”，底下瞬间炸出几十条评论，一半在问地址，一半在质疑“你是不是收了钱打广告”。
忙碌到晚9点，客人已经没有多少了。
“收摊了。”阮筱筱看着蹲在地上的安保人员和苏婉清吃着串刷着手机。
“这就不干了？”苏婉清把嘴里的鱿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犹未尽，“我看还有人在往这边走呢。”
“食材用完了。”阮筱筱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泡沫箱，里面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青椒串和半袋没用完的金针菇，羊肉和牛肉在七点半的时候就告罄了，鱿鱼和鸡翅也在八点过后被一扫而空，最后半小时卖的基本都是素的，连土豆片都没剩下几串。
苏婉清走到泡沫箱前弯腰看了一眼，确认里面确实没什么可卖的了，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帮忙收拾摊位。她的米色连衣裙袖口上已经沾了两三处油渍，左手食指上还有一小块炭灰，指甲缝里嵌着孜然粉的颗粒，但她完全没在意这些，反而一边收拾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流行歌，调子跑到了天边但心情显然好到了极点。
两个安保人员动作比她利索得多。小张三两口把鸡翅啃完，竹签往垃圾袋里一丢，站起来就开始拆烤架的支架。老王把剩下的泡沫箱叠在一起，用胶带捆了两圈，一只手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冲阮筱筱点了点头：“阮小姐，这些东西是带回家里还是直接扔？”
“泡沫箱扔了，烤架和调料箱找人洗了。”阮筱筱一边说一边把烤架上最后一点炭火拨散，用铁钳夹起还发红的炭块放进旁边的炭渣桶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步骤。她打开一瓶矿泉水浇在炭块上，滋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炭火彻底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焦炭味儿。
旁边的水果摊大姐已经收摊了，推着三轮车经过的时候特意停下来，冲阮筱筱竖了个大拇指：“姑娘，你今天这一晚上卖的量顶得上我卖三天水果的，明天还来不来？来的话我把我摊子往旁边挪挪，给你腾个位置，你这人气旺，我也跟着沾光。”
“不一定。”阮筱筱把铁钳用抹布擦干净，放进工具箱里，“看心情。”
水果摊大姐笑着摇了摇头，推着车走了，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本事”之类的碎碎念。
回家，一路无话，剩下几串让苏婉清带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阮筱筱推开别墅的大门，在玄关踢掉脚上的黑色制服鞋——鞋尖在瓷砖上磕了两下才被蹬掉，因为她懒得弯腰去解搭扣。白色过膝袜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脚底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站了一晚上，很累，出了很多汗，但身上并没有什么味道。
客厅的灯还亮着。阮振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光标在一份报告的末尾一闪一闪。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越过眼镜的上沿看过来，然后顿住了。
阮筱筱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粉色JK制服的西装外套敞着扣子，领结歪到了锁骨侧面，她一手提着那双黑色制服鞋，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串今晚卖剩下的烤蔬菜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头发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额角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副样子，跟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个精致得像橱窗娃娃的少女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天、灰头土脸但心满意足地回家的小女孩。
阮振国看到她们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嘴角往下撇了撇，但那撇下去的弧度明显是强行控制的，眼角的那几道褶子已经出卖了他。
“你妈说你在小吃街摆摊卖烤串？”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份不太靠谱的下属汇报。
“嗯。”阮筱筱把鞋放在鞋柜旁边，提着塑料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坐垫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脸上的妆也卸了，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显然今天的烤串冒险让她意犹未尽。“振国，你没吃到，太可惜了，”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塞到阮筱筱手里，“你女儿做的烤串，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羊肉。”
“你说的太夸张了。”阮筱筱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被炭火熏了一晚上的干渴。
阮振国拿起一串金针菇卷，是苏婉清带回来那几串之一，凉的，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小点附着在金针菇表面。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然后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阮振国把剩下的金针菇卷从竹签上咬下来，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没学，天赋。”阮筱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伸手从塑料袋里也拿了一串土豆片，咬了一口，凉的，但味道还在线，孜然和辣椒的后味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消散。
“明天做什么？”阮振国问道，“你现在学可以不上了，但别总在家待着就行，你爸我能养你一辈子，但你别等到老了走不动道。”
“明天？”阮筱筱把竹签搁在茶几边上，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脑袋仰着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不知道，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