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姐,欢迎来到驻和夏军基地。阮议员今天早上在东京都外务省出席活动,还没到这边,我先带您进去休息。”
“麻烦了。”阮筱筱把证件收回口袋。
孙建军替她拉开吉普车的后座车门,动作利落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在她那双紫色的瞳孔上多停了一瞬。他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对司机点了点头,吉普车平稳地驶入了基地大门。
基地内部的景象和外面的肃穆截然不同。主干道两侧是整齐排列的营房和办公楼,墙壁刷成统一的灰白色,窗框是联邦军营标准的深绿色。远处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一队士兵正在操场上跑圈,迷彩服的后背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更远的地方停着几辆装甲运兵车,车身上盖着伪装网,只露出炮塔的轮廓。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和割草机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吉普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小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用中文写着“驻和夏军招待所”,下面是一行小字“涉外接待处”。孙建军跳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带她走进招待所的大堂。
大堂的装修是典型的部队风格——实用、整洁、毫无多余的装饰。白色墙面上挂着几幅驻和夏军的历史照片,前台后面的墙上是一面巨大的联邦国旗,左边的走廊通向餐厅,右边的走廊通向住宿区。前台值班的是一个穿军装的女兵,看到孙建军带着一个穿JK制服的少女走进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给阮小姐安排最好的房间,”孙建军把一张房卡递给她,然后转向阮筱筱,“阮小姐,您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外头就是操场,能看见富士山。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前台,或者直接找我,我就在隔壁那栋办公楼。”
阮筱筱接过房卡,点了点头:“食堂在哪?”
孙建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是这个,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格外白的牙齿:“往前走左拐,闻到饭香味就到了。今天周三,中午有排骨。”
阮筱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紫色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光泽变化,像是紫水晶被阳光直射时折射出的那层光晕。
她把背包往肩上拽了拽,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孙建军。
“对了,你们这儿的炊事班,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孙建军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借……炊事班?”
“嗯,”阮筱筱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这个动作配上她那张脸,让孙建军的脑子短路了大约零点五秒,“我想做点东西。”
孙建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他用一种“我不问原因但我得先跟上级汇报”的语气说:“我去跟司务长说一声。”
她坐在站在原地,黑色长发被风吹起,阮筱筱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孙建军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拐角,风吹起她的发梢扫过脸颊,有点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这时她看到办公楼区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上去看了看,阮楠梁,这个名字从全知能力的信息流里弹出来的时候,阮筱筱的脚步顿了一下。
阮楠梁,三十三岁,联邦陆军驻和夏军第一步兵旅大校旅长,联邦陆军军官学院指挥专业毕业,毕业成绩全年级第三,阮振国的堂兄弟。
见阮筱筱直勾勾的盯着他,他问道,“小姑娘,那家的家属啊?”
“阮家的。”
阮筱筱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仰着头看他。阮楠梁比阮振国小了将近十岁,但长相上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的国字脸,同样的浓眉,只不过阮楠梁的眉眼更凌厉些,眼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据说是演习时被弹片擦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肩章上那四科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左手夹着一份文件夹,右手端着一个搪瓷茶杯,茶杯上印着“驻和夏军·东都”几个红字,杯口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阮楠梁听到“阮家”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的紫色瞳孔上,然后再移回她的脸。他的表情变化很有层次——先是困惑,然后是回忆,最后是一种“我大概猜到了但我不确定我猜得对不对”的谨慎。
“阮家?”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哪个阮家?”
“特区阮家。”
他愣了愣,“你是振国哥的孩子?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儿子啊。”
“是我,”阮筱筱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阮楠梁,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异能觉醒,身体变了。您现在看到的我就是阮枭,或者说——阮筱筱,我爸给我改的名字。”
阮楠梁手里的搪瓷茶杯停在了半空中。他盯着阮筱筱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缓缓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文件夹也搁了上去,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皱成一个很深的“川”字。他在军队里待了十五年,见过战场上最离谱的突发状况,也听过联邦内部关于异能者的绝密通报,但一个侄子变成侄女这种事,显然不在他的经验范围内。
“你等一下,”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是说,你是阮枭?去年过年还在酒桌上跟我拼酒、拼输了趴桌子上睡了仨小时的那个阮枭?”
“拼酒没拼过您,我认,”阮筱筱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趴桌子上睡是因为前一天通宵打游戏,不是被您喝倒的。”
阮楠梁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他盯着阮筱筱那双紫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撒谎或者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找到的只有一种淡定的坦然——这种坦然他太熟悉了,阮枭从小就是这个德行,考二十二分是这个表情,被他爸抓到抽烟也是这个表情,天塌下来都懒得动一下眉毛。
“我的老天爷,”阮楠梁摘下军帽,用手掌搓了搓板寸头,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气声,“振国哥昨天跟我通电话,说他儿子异能觉醒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控火控水之类的,结果——他说的‘有点变化’是指这个?”
他还没娶媳妇,他一直把这个堂哥的儿子就跟他自己的儿子一样。
“你爸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他去外务省开会了,我先过来转转,”阮筱筱从他身边走上台阶,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楠梁叔,我刚才跟孙中尉说了,想借你们炊事班用一下。你跟司务长熟不熟?”
阮楠梁把军帽重新戴上,拿起窗台上的搪瓷茶杯和文件夹,跟在她后面走进招待所大堂,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的认知坐标系。
“炊事班?”他把搪瓷杯搁在前台上,冲值班的女兵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阮筱筱,“你要炊事班干什么?饿了直接去食堂,今天周三,红烧排骨,刘班长的手艺在驻和夏军里是一绝。”
“我知道,”阮筱筱晃了晃手里的房卡,“我想借你们的东西一用。”
“可以,我带你去。”阮楠梁从他小时候就宠这个侄子。
阮楠梁带着阮筱筱穿过操场的边缘,绕过一排整齐列队的士兵,朝食堂后面的炊事班走去。操场上正在训练的那队士兵看到旅长亲自带着一个少女走过来,口号声都整齐地顿了一拍,几个年轻士兵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阮筱筱身上飘,然后在阮楠梁扫过去的一记眼神下齐刷刷地收了回去。
炊事班在食堂的后厨区域,入口是一扇不锈钢的双开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红色标识。阮楠梁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大灶上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水汽,案板上整齐码放着刚切好的土豆丝,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胖班长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翻搅,油花溅起的声音和排风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刘班长!”阮楠梁的声音压过了排风扇的噪音。
胖班长转过身来,手里的大铁勺还悬在半空中,黝黑的脸上冒着油光。他先看到阮楠梁,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喊了声“旅长好”,然后才注意到阮楠梁身后站着的那个少女。他的目光在阮筱筱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的紫色瞳孔上,然后又移回阮楠梁脸上,表情里写满了困惑。
“这位是阮议员的女儿,阮筱筱,”阮楠梁侧身让出阮筱筱,语气自然地像是在介绍自己的亲侄女,“她想借用一下炊事班的灶具,你给安排一下。”
刘班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他在炊事班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来食堂参观的领导、家属、记者,但一个小姑娘说要借灶具,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不过他是个老兵,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冲阮筱筱点了点头:“阮小姐想用哪套灶?大灶的火猛,小灶好控制,还有个独立的操作间,平时是给病号做饭用的,干净。”
“独立操作间就行,”阮筱筱环顾了一圈后厨,目光在靠墙那排银光锃亮的不锈钢灶台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半开着门的隔间上,“我看那个就可以。另外,你们这儿有铁板吗?平的那种,做铁板烧用的。”
刘班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有有有,上个月刚配的新铁板,还没拆封呢。不过阮小姐,您这是打算做……”
“烤冷面。”阮筱筱把制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露出里面那件领口系着粉色领结的白衬衫。
阮筱筱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准备。她从炊事班的食材库里找到了面粉、鸡蛋、火腿肠、洋葱、香菜,又从调料架上挑了几瓶酱料,每一样都打开闻了闻。刘班长在旁边看着,发现她闻酱料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唇轻轻抿着,像一只正在判断猎物味道的猫。
然后她开始调酱。
驻和夏军炊事班的调料架上有十几种酱料,从基础的酱油、醋、辣椒油到厨房自调的几种复合酱汁。阮筱筱每样倒出一点在碗里,用筷子蘸着尝了一口,然后开始调配——这个多一点,那个少一点,加一小勺白糖,几滴香油,最后撒了一撮熟芝麻。她的动作快而精准,全程没有用到任何一个量具,但每一种调料的用量都精确得像是用天平称过。
刘班长在旁边看傻了。他当了二十年炊事兵,熬过无数锅酱料,从来没见过有人调酱能调得这么利索。
面糊调好之后,她开始摊面皮。铁板烧热,刷一层薄油,面糊倒上去,用刮板均匀摊开,动作一气呵成。铁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面皮的边缘迅速变成半透明的白色,然后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她用小铲子翻了个面。翻面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拖泥带水,面皮完好无损地落在铁板上,另一面已经呈现出均匀的浅金色。
“你这手艺,”刘班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这二十年是不是白干了”的复杂情绪,“跟谁学的?”
“天赋。”阮筱筱头也不抬,往面皮上打了个鸡蛋,蛋黄落在正中央,蛋白均匀铺开,形状近乎完美。然后她开始往上加料——火腿肠、洋葱碎、香菜末,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沿着面皮的边缘均匀地挤了一圈,不多不少刚好覆盖住所有食材。
“你这不叫天赋,”刘班长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这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阮筱筱把烤冷面卷起来,用小铲子切成均匀的几段,每一段的长度都一模一样,切面朝上码在盘子里,金黄色的蛋皮裹着半透明的面皮,火腿肠的粉红色切面从截面里探出来,酱汁从缝隙里溢出,在盘底晕开一小圈深褐色的痕迹。她拿起旁边的熟芝麻又撒了一小把,芝麻粒落在还冒着热气的烤冷面上,被余温烘出一股焦香。
刘班长看着那盘烤冷面,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在炊事班干了二十年,见过军区厨艺比武的冠军作品,也见过大和国那种精致得不像话的怀石料理,但眼前这盘街头小吃被做成这个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种职业性的眩晕感——就是那种“我知道它的原材料不超过十块钱但我觉得它应该摆在星级餐厅的菜单上”的眩晕感。
“阮小姐,”刘班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我能尝一块吗?”
“随便吃。”
刘班长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几乎是立刻从旁边的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年、早就对食物失去了热情的老炊事兵。他夹起一块烤冷面,筷子捏得很稳,但送进嘴里之前还是犹豫了半秒——不是怕烫,是觉得这东西长得太精致了,精致得让人不忍心下嘴。
然后他咬了下去。
面皮的软糯和蛋皮的嫩滑在牙齿闭合的瞬间同时炸开,酱汁从面皮的缝隙里挤出来,咸、甜、辣、鲜四层味道像叠好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在舌面上依次推倒。洋葱的脆、火腿肠的焦香、香菜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全都在最恰当的时间点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上,没有一味抢戏,也没有一味缺席。
刘班长嚼了五下,停住了。他手里举着筷子,筷尖上还夹着剩下半块烤冷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那盘冒着热气的烤冷面,眼神里写满了困惑、震撼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刘班长?”阮楠梁靠在操作间的门框上,端着他那个搪瓷茶杯,看到他这副表情忍不住开了口,“你倒是说句话啊。”
“旅长,”刘班长的声音有点发抖,他把剩下半块烤冷面塞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我干了二十年炊事兵,红烧肉炖过八千锅,土豆丝切了几万斤,什么东西我没吃过,什么东西我没做过——但是这个,”他用筷子指着那盘烤冷面,筷尖微微发颤,“这个不对。”
“什么不对?”阮楠梁皱了皱眉。
“我是北境州出生的,这东西我吃的遍数都数不过来了,但这个味道我真没想到。”
阮楠梁端着搪瓷茶杯走进操作间,俯身看了看那盘烤冷面。切面整齐,色泽金黄,酱汁均匀,卖相确实比他在东都街头见过的任何一份烤冷面都要精致,但他还是觉得刘班长的反应有些夸张了。他放下茶杯,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他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又嚼了三下。
“……操。”阮楠梁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操作间里格外清晰。他把烤冷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阮筱筱。这种目光阮筱筱以前见过——去年过年拼酒的时候,阮楠梁发现她一个人干掉了半瓶五粮液还没倒,也是这个眼神。但这次的眼神里除了意外,还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类似于“我们家这孩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的担忧。
“你再说一遍,这玩意儿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阮筱筱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动作轻巧,“异能觉醒之后,脑子变好使了,什么东西看一眼就会。”
这是她提前想好的说辞。全知全能这个能力太离谱,但“脑子变好使了”这个解释既不违反联邦对异能者的基本认知,又足够模糊,不会引起太多追问。果然,阮楠梁听完之后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