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到底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第二天雪一停,沈见川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他靴底带着半层新雪,脸色比出去前更白,手里却多了一小包风干肉和半袋粗盐。
晓小一见他神色,心里便沉了一下。
“外头怎么样?”
沈见川把东西往供桌上一放,先咳了两声,才道:
“流民散了大半,可裴三那伙人没走远。”
“他们盯上的不只是你们。”
晓小愣住:“那还有什么?”
沈见川抬眼,看了眼那只靠在供桌边的长布包。
“我身上带着东西。”他说,“有人找,我也在躲。”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晓小抿住嘴,没再往下问。
她能听懂,这意思就是破庙不能再待了。留在这儿,不管是裴三找来,还是沈见川口中那些更麻烦的人找来,最后都不是好事。
“那我们去哪儿?”她问。
“往南。”沈见川道,“先离开这片冰原。”
阿石本来蹲在火边掰柴,听见“走”这个字,立刻抬起头来。
晓小看了他一眼,心里反倒定了些。
只要不是再回到流民堆里,往哪儿走,总归都比待在这口锅边强。
出发那天,风不算大。
可北原的路还是难走。
沈见川伤重,走不快;阿石年纪小,踩着雪一会儿便喘;晓小夹在中间,一会儿看沈见川脸色,一会儿拽阿石衣角,生怕两边谁先倒下。
刚开始时,三人走得很沉默。
沈见川在前头带路,背上那只长布包始终没有离身。晓小和阿石跟在后头,一个看脚印,一个看人。可走了一日后,晓小便发现,沈见川虽嘴上不说,实际上一直在放慢脚步等他们。
有一回阿石踩进雪坑,整个人几乎栽下去,还是沈见川回身一把把人拎了起来。
阿石被拎得发愣,抬头看他。
沈见川把人放稳,皱着眉道:
“看路。”
“我带着你们往南,不是要半道上再捡一回。”
这话算不上好听。
可阿石听完,反倒往他那边靠近了半步。
晓小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头憋了下笑。
再往后,三人之间的话便渐渐多了一点。
比如夜里歇脚时,晓小会把硬饼掰成三份,沈见川嘴上说自己不饿,手还是会接过去。阿石若是把自己那份偷偷往晓小手里塞,沈见川看见了,便会淡淡说一句:
“你们两个再这么让来让去,明天谁都别想走。”
又比如路过一片背风林时,沈见川会让他们先坐下歇一会儿,自己去四周转一圈,回来时多半能带几根能烧的干枝,或几颗冻得发硬的野果。
晓小越来越觉得,这人其实并不是真的冷。
他只是习惯了把话说少,把能做的事做在前头。
第三天夜里,三人在一处废弃猎棚里避风。
阿石早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晓小肩上。晓小没动,生怕把他惊醒。她看着棚口外那一线发白的雪光,忽然低声道:
“大叔。”
沈见川坐在对面,正用树枝拨火,闻声抬头。
“嗯?”
晓小打了个酣,说道:
“大叔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火堆里木柴轻轻爆了一下。
沈见川抬眼看她。
阿石正歪在她肩上睡得发沉,晓小怕把人惊醒,慢慢地准备躺下。火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冻出来的苍白照得很浅。沈见川看着看着,目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旧影子绊住了。
他低声道,“岁岁,晚安。”
晓小一下愣住。
“……大叔你叫谁?”
沈见川像这才猛地回神,握着树枝的手停在火上方,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没谁。”他说。
晓小盯着他,没动。
她年纪小,却不傻,听得出这句“没谁”是在敷衍人。
棚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火舌舔过枯枝的细响。
沈见川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女儿,我在离开她的时候她和你差不多大。”他声音很低。
晓小安静听着,
这是沈见川第一次主动提起她。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阿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有点懂了。
人一旦护过谁,心里就会留一个位置。
哪怕那个人不在眼前了,也还是留着。
第二天再上路时,晓小忍不住离沈见川近了些。
她没说什么。
只是沈见川停下来咳的时候,她会默默把水递过去;阿石走不动时,她也不再一个人死撑,而是抬头先看沈见川一眼,问一句:
“歇会儿行不行?”
三人像并肩,又不像并肩。
可这一路,终究是越走越像一家临时拼出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