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三人已经离破庙很远了。
前头是一片稀疏雪林,过了林子,再往南走一日,便能真正离开这片最难熬的冰原边地。沈见川看着天色,估摸今晚该能在林边过夜,晓小和阿石便去捡些能烧的枯枝,沈见川自己往更远处探一探路。
“别走太散。”他临走前交代。
“听见动静就回头,别逞强。”
晓小点头。
阿石也抱紧那只捆枝用的破麻绳,用力点头。
起先一切都很安静。
林子里雪不算太深,枯枝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偶尔掉下来一两片冻僵的树皮。晓小一边捡柴,一边留意四周声音,阿石则跟在她后头,把细些的枝条一根根拢起来。
“这根能烧。”晓小弯腰捡起一截干枝,顺手递给阿石。
阿石接了,眼睛亮亮地看她。
“别看我。”晓小嘴上嫌弃,“快捆好,等会儿大叔回来又要说你慢。”
阿石抿着嘴笑,低头去忙。
就是这时,晓小忽然听见了不对。
不是风。
也不是树。
是雪地里有人刻意压轻的脚步。
一前一后,至少三个。
其中一个右脚拖着点伤,踩雪时总比旁人沉半分。晓小脑子“嗡”地一响,猛地抬头。
裴三。
她绝不会听错。
“阿石!”她低喝。
阿石立刻抬头,见她脸色不对,手里的柴都掉了。
可已经晚了。
林子右侧积雪被人一脚蹬开,裴三带着两个男人直接从树后钻了出来。几日不见,他瘦得更厉害,眼珠子都像往外凸着,整张脸饿得发青,反倒比在流民队里时更吓人。
“小崽子。”裴三咧开嘴,牙缝里都是黄黑,“爷可算等着你了。”
晓小一把把阿石拽到自己身后,短刀瞬间出了鞘。
裴三看见那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还真学会龇牙了?”
“怎么,你以为跟着个半死的人走几天,就不是锅里的肉了?”
晓小手心全是汗,耳朵里却越来越清楚。
左边那个男人喘气重,手里大概是棍。
右边那个脚步虚,手里有刀。
裴三自己站得最稳,却在压着火,像不急着立刻扑过来,而是享受这种把他们堵死的感觉。
晓小盯着他,声音绷得很紧,“你就这点胆子。”
裴三脸色一沉。
下一刻,竟笑得更狠。
“胆子?”
“爷能活到今天,靠的就不是胆子,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该等。”
他目光一转,忽然落到阿石身上。
“先把那小哑巴腿打断。”
“看她还护不护得住。”
那两个男人立刻扑了上来。
晓小想也不想,先迎着左边那人冲过去。她个子小,正面硬拼根本不行,便只能靠近身。对方棍子刚抡起来,她就一矮身,险险贴着棍风扑过去,一刀扎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木棍脱手。
可右边那人已经绕到阿石身前,一脚便把阿石踹翻在雪里。
阿石痛得缩起身子,还没爬起来,裴三已大步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往上拽。
“跑啊?”裴三冲晓小咧嘴,“你不是最会带着他跑么?”
晓小脑子一下炸了。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抓着短刀便扑上去。
这一扑又急又狠,连她自己都没多想。她从侧面狠狠一刀捅进裴三腰腹,温热的血一下喷了她满手。
裴三痛得怒吼,反手一肘砸在她肩上。
晓小整个人被砸得歪出去,眼前一黑,刀也险些脱手。她其实扎得不浅,可她毕竟只是小孩,真到了见血这一瞬,心里还是本能发空,没能顺势把刀再往里送。
就这半分犹豫,给了裴三机会。
他捂着伤口,脸上全是狰狞的怒火,一把将阿石甩到雪里,转身就朝晓小扑来。
“小贱种!”
“今天老子先剁了你,再把他拖回去慢慢煮!”
晓小喉咙发紧,浑身都在抖。
她知道自己没能把人弄死。
更知道,下一刻裴三真会要了她的命。
可阿石就在她身后,摔在雪里还没爬起。她要是退,阿石就完了。
于是晓小咬着牙,硬生生站住。
她反手把阿石护到身后,短刀横在胸前,脚却一步没退。
裴三眼里全是血。
“护?”
“你拿什么护!”
他抡起那截断棍,朝晓小脑门便砸。
就在这一瞬,林子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利的破风。
像雪被什么切开了。
裴三动作猛地一滞。
他低头。
看见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伤口,血先是渗,紧接着猛地喷了出来。裴三脸上的狠色一下僵住,整个人晃了晃,慢慢回头。
沈见川站在雪林尽头。
他呼吸明显比平日更急,脸色白得像纸,右手却仍稳稳握着那截细窄铁片。显然是一路急赶回来,才在最后一刻赶上。
“我是不是说过?”他声音发沉,带着一点赶路后的喘,“离他们远点。”
这话是冲晓小说的。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已经落回裴三身上。
“你这种东西,倒是命大。”
裴三张了张嘴,像还想骂。
可血先从嘴里涌了出来。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进雪里,再往前扑了一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剩下那两个男人早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往林子深处逃。沈见川却没追。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顿,像那一口强撑着的气终于有些不稳。
晓小顾不上别的,立刻冲过去扶住他。
“你……”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全哑了。
沈见川低头看了她满手的血一眼,呼吸沉了沉,却没先责备她,而是问:
“伤着没有?”
晓小愣了一下,摇头。
沈见川又看向阿石。
阿石已经从雪里爬起来了,脸吓得发白,眼里却全是活着后的茫然。他一见沈见川看过来,嘴唇抖了抖,抱着晓小胳膊不松手。
沈见川这才像真正松了一口气,低声道:
“那就好。”
晓小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先是抖,接着胃里一阵翻搅,扑到树边吐得眼前发黑。
阿石吓得跟过去,一边拽她,一边回头看沈见川。
沈见川走得不快。
他方才那一下显然也牵了旧伤,青袍边上已经又浸出了一小片暗红。可他还是走到晓小身后,伸手递给她一块干净些的布。
“先擦了。”
晓小接过布,指尖抖得厉害。
“我扎中他了。”她声音发飘,“可我没敢……”
“没敢直接杀了他,是不是?”沈见川接过她的话。
晓小眼圈一下红了,死死咬着牙点头。
沈见川沉默片刻,才道:
“这才像你。”
晓小怔住了。
“你要是真能眼都不眨地下死手,我反倒该担心了。”沈见川看着她,语气并不重,“你今天做得够了。你不是为了杀人才扑上去的,你是为了把阿石护住。”
他说到这里,抬手点了点她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记住这个。”
“别以后把自己也说成跟他们一样。”
晓小听着这话,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缓缓压住。
那股一直乱窜的惊怕没有立刻散。
可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把她整个人都冲垮了。
那天夜里,三人没再回破庙,而是在雪林外一处背风石窝里暂歇。
阿石一直守在晓小身边,拿热过的布一遍遍给她擦手。晓小手上的血其实早洗净了,可她总觉得那股腥气还在,像已经钻进骨头里去。
沈见川坐在另一头,背靠石壁,闭目养了一会儿伤,直到火升稳了,才睁眼看向她。
“怕么?”
晓小点头。
“那就记着。”沈见川说,“以后怕的时候,先别想着跑,也别先想着杀。先把气收住,把眼前的人护住。”
晓小抱着膝盖,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她真的杀了人。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若想护住谁,就不能永远等别人来替自己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