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路时,沈见川明显更沉默了些。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伤又重了一层。那天在雪林里急赶回来的一剑,已经把他原本勉强压住的伤势重新扯开。可他嘴上还是没说什么,只比先前更频繁地停下来歇息,也更少让两个孩子离开自己视线。
第三天傍晚,三人总算找到一处废弃猎屋。
屋子不大,四面漏风,却比露天强。晓小生火,阿石铺草,沈见川坐在门边听了听外头,确认一时半会儿没人追上来,才慢慢把那只长布包取下来。
“晓小。”他叫她。
晓小抬头。
“过来。”
他的声音不重,却比平日更沉。
晓小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柴,走到他身边蹲下。
沈见川把油布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柄旧剑。
说是剑,其实只剩半柄。剑柄乌沉,护手裂了一角,缠绳磨得发旧,半截剑身断口发黑,像曾被极可怕的力道生生斩断过。
晓小指尖刚一靠近,耳边那道熟悉的细鸣便又响了。
嗡。
极轻。
却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低低应了一声。
晓小呼吸顿时乱了半拍。
沈见川一直在看她。
“你果然能听见。”
阿石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疑惑。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看剑,又看看晓小。
沈见川抬手,轻轻拍了拍阿石脑袋。
“别急,没你事。”
阿石鼓了下脸,倒真老实退开了点。
晓小看着那柄旧剑,低声问:
“它到底是什么?”
沈见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你如今不用知道太多。”
“只记住一件事,这东西惹祸,也会挑人。”
晓小皱起眉。
“挑人?”
“嗯。”沈见川看着那半柄旧剑,“有的人拿着它,和拿块废铁没两样。有的人一碰上,剑还没动,气先乱了。你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伸手把剑往她那边推近一点。
“再试一次。”
“我?”晓小怔住。
“不然是阿石?”沈见川看了眼一脸茫然的阿石,“真给他,回头先砸了我这口锅。”
阿石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小小地鼓了下脸。
晓小差点没忍住笑。
那点压在胸口的闷,也被这一下冲散了些。
她伸手,慢慢握住剑柄。
冰凉。
可那凉意很快便顺着指尖爬进掌心,紧接着,一道比先前更清楚的鸣音在耳边震开。晓小浑身一颤,只觉得胸口那一口气像被什么牵了一下,竟和那道鸣音隐隐连到了一处。
沈见川立刻开口:
“慢一点。”
“先别攥得这么死,手松一点,喘匀一点。你越紧,它越吓你。”
晓小猛地回神,忙把呼吸压住。
他边说边伸手,指腹在她喉间一点。
“这儿。”
“你一乱,先乱的就是这里。”
晓小被他点得一僵,下意识按住自己喉咙。
“你这丫头,紧张时喉咙先绷。”沈见川收回手,“喉咙一绷,气就往上顶,耳朵里什么都挤在一起。先前你总能先听见人、先听见剑响,不是巧,是你身上本来就有点跟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晓小半懂不懂。
可她听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这种“耳朵灵”,并不全是运气。
沈见川看着她一点点把气压稳,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不再只是看一个被他顺手捞起来的小孩。
倒像是在看一块落进泥里的旧铁,忽然露出一点该有的纹路。
“从今晚起,我教你一点最浅的东西。”他说。
“不算收徒,也不算什么天大好事。”
“只是你既能碰着这柄剑,就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只靠命硬往前顶了。”
晓小握着那柄半截旧剑,掌心发凉,心里却一点点热起来。
“学什么?”
“先学怎么把自己稳住。”沈见川道,“再学怎么分辨外头的声音。”
“说白了,就是先把呼吸放稳,肩别抖,手别乱,心里别一下炸开。你要是自己先乱了,听见再多也没用。”
“为什么教我?”
沈见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能听见它。”
“也因为……”他停了停,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轻轻移开,“我既把你和阿石从雪里捞出来了,就总得把你们往前再送一程。”
庙里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晓小没再追问。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柄旧剑,过了好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晚,沈见川没有教她招式,也没再提那柄剑的来头。
他先让她把剑放下,再让她坐到灯边,手按在自己胸口,一遍遍照着他说的方式去调呼吸。
“吸气别太急。”
“先吸到胸口,再慢慢往下放。”
“别一慌就憋住,也别一怕就喘得像刚跑完山路。”
“你不是刀快,你只是比别人更容易听见东西。若连自己都稳不住,往后护谁都是空话。”
晓小闭着眼,一遍遍去试。
阿石蹲在一旁,不敢出声,抱着膝盖看她。
一开始她总做不好。
她一紧张,喉咙就发紧,胸口也跟着乱。耳边的声音立刻糊成一团。柴火爆响是一下,阿石挪了挪腿是一下,连屋外风扫过木墙的细音都像针似的扎进来。
“停。”沈见川道,“你不是在听外头,你是被外头吓着走。”
晓小睁开眼,额上全是细汗。
“那要怎么听?”
“先只听你自己。”沈见川道,“先听自己喘得急不急,肩抖没抖,手是不是攥得太紧。自己稳了,再去听外头。”
晓小抿了抿嘴,照着做。
第二次,她终于没有一上来就乱。
第三次,她竟真在一堆杂声里,先把自己的呼吸辨了出来。
那呼吸很轻,也很急。
可总算是她自己的。
沈见川看着她,点了下头。
“这才像点样子。”
夜深后,他又让她站到门边,去听外头的风,听树梢上残雪断落,听更远处雪地里有没有脚步。
晓小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这就算修炼?”
沈见川嗯了一声。
“对你来说,先算。”
“修士走的都是开窍这条路。”沈见川道,“差别只在于各家各脉先练哪一窍、擅长哪一窍。说白了,就是拿自己这副身子当门来练。”
晓小没听懂:“九窍?”
“眼、耳、鼻、口,再往深了,还有心、有命。”沈见川道,“你现在不用记全。你只要知道,你这丫头身上的窍门和常人不太一样。所以你比别人更早听见人、听见风、听见剑响,也更容易被这些声音和气息牵着走。”
晓小听得半懂不懂,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境界呢?”
“离你还远。”沈见川说,“可先知道也不碍事。最开始叫筑基,说难听点,就是比普通人更能扛冻、扛饿、扛病,真动起手来也更利索。再往上叫通脉,到那一步,身上各处就真连起来了,跑得更快,打得更稳,也能用些修士手段。”
他看了眼晓小。
“你如今连门槛边都还没摸实,先别想着后头那些。先把站稳、喘匀、听清楚这三样学会。”
“那修士和凡人,到底差在哪儿?”晓小忽然问。
沈见川倚着木墙,想了想。
“凡人眼里,修士像仙。”
“可在许多凡人真正碰上修士的时候,修士更像灾。”
晓小睁开眼,看向他。
沈见川慢慢道:
“会飞,会杀,会争,会抢,会为了手里一点东西,让整座村子跟着陪葬。”
“所以你以后若真想走这条路,就先记住一件事。”
“别把修士想得太高。”
“也别把自己想得太轻。”
这话落下来,猎屋里静了很久。
阿石听不太懂,只本能地朝晓小那边挪了挪。
晓小却把每一个字都记进了心里。
她忽然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摸到的已经不是单纯一口饭、一把刀、一道能藏命的门。
而是一条真正会把人带去别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