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口气

作者:时光流走 更新时间:2026/5/22 1:41:22 字数:2327

那一夜之后,三人又在石窝里歇了半宿,天刚蒙蒙亮便继续上路。

雪还深。

可风里已经少了前些日子那股能把人骨头都吹裂的狠劲。

沈见川走在最前,手里依旧拄着那根削过的木杖。看着还是伤得重,背却始终没塌。他不走官道,也不近村镇,只挑山坳、枯林和背风的乱石地绕。

晓小背着布包,牵着阿石,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

阿石年纪小,腿又短,赶半个时辰便要喘。

每回一见他脚下发飘,晓小就把自己那口没舍得吃的干饼掰一块给他,嘴上还要板着:

“快吃。”

“你要是倒了,我可拖不动第二回。”

阿石低着头接过,小口小口地啃。

有时他会悄悄留一半,等晓小回头时再塞回来。

晓小便瞪他。

“我比你大。”

阿石不吭声,只把那半块饼又往她手里推。

沈见川走在前面,像是没看见。

等晌午停下时,他却从袖里摸出一小条风干兽肉,随手抛给了晓小。

“分着吃。”

晓小一把接住,愣了愣。

“给我们的?”

“不然给雪吃?”沈见川道。

晓小抿了抿嘴,把肉撕成两半,给了阿石大的一块。

沈见川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只在重新起身时淡淡补了一句:

“你自己也得吃。护人不是拿命硬扛,先把自己饿倒了,谁也护不住。”

晓小闷闷“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在南下。

天色偶尔会亮一会儿,云缝里透出灰白日光,照见远处起伏山势。越往南,雪壳底下的颜色便越杂,偶尔能看见冻土开裂,露出一线发黑的泥。

阿石第一次看见那点黑泥时,蹲下摸了摸,抬头看向晓小。

晓小也盯着那一小块露出的土发怔。

他们一路从冰白里逃下来,竟差点忘了地本来不是这个颜色。

那天夜里,三人在一处废弃猎屋里歇脚。

屋顶漏风,四壁全是裂缝,好在还能挡一挡外头横扫的雪。

阿石靠着墙睡着后,沈见川把一截烧黑的木柴丢到晓小脚边。

“站起来。”

晓小立刻醒了精神。

“现在?”

“不然等你梦里练?”沈见川道。

晓小抓着那截木柴站到门边。

沈见川靠在墙上,声音不高:

“还是那三样。站稳,喘匀,听清。”

“站不稳,脚下就是空的。”

“喘不匀,心里那口气就是散的。”

“听不清,刀到了眼前你都不知道。”

晓小把木柴横在身前,照着他的样子,先把双脚踩稳。

“先听屋里。”沈见川道。

她闭上眼。

柴火噼啪一声。

阿石睡着后很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从墙角那边传来。

风从木缝里钻进来,绕着屋梁打了个旋。

再往下,是她自己。

胸口起伏还有些急。

手指也有点僵。

“听见什么了?”沈见川问。

“火,风,阿石……”晓小说到一半,停了停,“还有我自己。”

“先记住自己。”沈见川道,“你只要一乱,外头什么都能把你牵走。”

晓小默默把那句话记下。

之后几夜,他教得并不多,却很细。

有时让她站在坡上听风从哪边削过来。

有时让她蹲在雪沟边,分辨雪面底下是空冰还是冻水。

有时干脆什么也不说,只让她抱着那柄旧剑坐一会儿,什么时候心乱了,什么时候停。

那柄断剑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

只有极少数时候,会在她呼吸将稳未稳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鸣。

像谁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应了一下。

第一次听见时,晓小一下抬起头。

“它又响了。”

沈见川抬眼看她。

“听见了多少?”

“一点。”晓小说,“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沈见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一点就够了。”

“别贪多。”

晓小抱着剑,看了他半晌。

“大叔,你以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

沈见川拨火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没有。”

阿石睡得正沉,猎屋里火光很小。

又走了两天,路上渐渐有了些活物的声音。

冻僵的林子里偶尔能听见乌鸦。

山沟最底下甚至有细细的水声。

晓小听见时,脚步都停了一下。

“有水?”

“底下化了。”沈见川道,“再往前,冰原就算到头了。”

晓小抬头往南看。

南边还是灰蒙蒙的。

可她忽然觉得,那不是没有尽头的白了。

也是在那天下午,沈见川第一次让她握住真正的剑。

不是旧剑。

是裴三那把短刀。

刀短,沉,刃口有缺。

沈见川把刀递给她,道:

“剑你如今还压不住,先拿这个练。”

“练什么?”

“练不慌。”

他折下一根树枝,隔着两步,慢慢朝她刺来。

晓小下意识便往后躲。

“躲也行。”沈见川道,“可你身后若是阿石呢?”

晓小背脊一僵。

沈见川手里树枝没停,又往前递了一寸。

“脚先扎住。”

“别光想着退。”

“你退得过风,退不过命。”

晓小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后挪的脚收回来,横刀挡住那根树枝。

震得她手腕发麻。

“再来。”

第二下,她还是被撞得连退两步。

第三下时,耳边忽然有风声从左侧拐了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斜了一点,树枝擦着她袖口划过。

沈见川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赞许。

“这回听见了。”

晓小握着刀,手心全是汗。

她怔了片刻,胸口却慢慢热起来。

那不是什么赢了的高兴。

更像她头一回发现,自己不是只能挨打,只能逃。

夜里歇下时,她却做了个梦。

梦里先是很亮的火。

火后是人声,乱得像被风扯碎。

有人隔着院门喊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喉咙里像被塞进一把雪,冷得发疼。

接着,是一声极细极远的剑鸣。

晓小猛地惊醒,额上满是冷汗。

阿石也被她惊动了,连忙爬起来看她。

晓小捂着头,呼吸乱成一团。

眼前明明还是破旧猎屋,耳边却一阵一阵全是梦里没烧完的火声。

“别回想了。”

沈见川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不高,却很稳。

“再回想下去你今晚就得自己把自己逼疯。”

晓小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抬头看他。

“我也许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沈见川看了她一眼。

“你如今这点力气,找到了,也接不住。”

晓小沉默了。

沈见川把火里那根烧塌的木头拨了拨。

“记忆不是粮袋,不是今天想翻就翻。”

“真到该想起来的时候,它自己会回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别让它一回来,就先把你压垮。”

晓小低着头,慢慢把呼吸压平。

半晌,她才低低说: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翻过一道背阴的石梁。

梁顶的风极大。

沈见川才刚站稳,忽然抬起头,朝北边望了一眼。

晓小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沈见川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还没彻底散开的雪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

“有人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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