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三人又在石窝里歇了半宿,天刚蒙蒙亮便继续上路。
雪还深。
可风里已经少了前些日子那股能把人骨头都吹裂的狠劲。
沈见川走在最前,手里依旧拄着那根削过的木杖。看着还是伤得重,背却始终没塌。他不走官道,也不近村镇,只挑山坳、枯林和背风的乱石地绕。
晓小背着布包,牵着阿石,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
阿石年纪小,腿又短,赶半个时辰便要喘。
每回一见他脚下发飘,晓小就把自己那口没舍得吃的干饼掰一块给他,嘴上还要板着:
“快吃。”
“你要是倒了,我可拖不动第二回。”
阿石低着头接过,小口小口地啃。
有时他会悄悄留一半,等晓小回头时再塞回来。
晓小便瞪他。
“我比你大。”
阿石不吭声,只把那半块饼又往她手里推。
沈见川走在前面,像是没看见。
等晌午停下时,他却从袖里摸出一小条风干兽肉,随手抛给了晓小。
“分着吃。”
晓小一把接住,愣了愣。
“给我们的?”
“不然给雪吃?”沈见川道。
晓小抿了抿嘴,把肉撕成两半,给了阿石大的一块。
沈见川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只在重新起身时淡淡补了一句:
“你自己也得吃。护人不是拿命硬扛,先把自己饿倒了,谁也护不住。”
晓小闷闷“嗯”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在南下。
天色偶尔会亮一会儿,云缝里透出灰白日光,照见远处起伏山势。越往南,雪壳底下的颜色便越杂,偶尔能看见冻土开裂,露出一线发黑的泥。
阿石第一次看见那点黑泥时,蹲下摸了摸,抬头看向晓小。
晓小也盯着那一小块露出的土发怔。
他们一路从冰白里逃下来,竟差点忘了地本来不是这个颜色。
那天夜里,三人在一处废弃猎屋里歇脚。
屋顶漏风,四壁全是裂缝,好在还能挡一挡外头横扫的雪。
阿石靠着墙睡着后,沈见川把一截烧黑的木柴丢到晓小脚边。
“站起来。”
晓小立刻醒了精神。
“现在?”
“不然等你梦里练?”沈见川道。
晓小抓着那截木柴站到门边。
沈见川靠在墙上,声音不高:
“还是那三样。站稳,喘匀,听清。”
“站不稳,脚下就是空的。”
“喘不匀,心里那口气就是散的。”
“听不清,刀到了眼前你都不知道。”
晓小把木柴横在身前,照着他的样子,先把双脚踩稳。
“先听屋里。”沈见川道。
她闭上眼。
柴火噼啪一声。
阿石睡着后很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从墙角那边传来。
风从木缝里钻进来,绕着屋梁打了个旋。
再往下,是她自己。
胸口起伏还有些急。
手指也有点僵。
“听见什么了?”沈见川问。
“火,风,阿石……”晓小说到一半,停了停,“还有我自己。”
“先记住自己。”沈见川道,“你只要一乱,外头什么都能把你牵走。”
晓小默默把那句话记下。
之后几夜,他教得并不多,却很细。
有时让她站在坡上听风从哪边削过来。
有时让她蹲在雪沟边,分辨雪面底下是空冰还是冻水。
有时干脆什么也不说,只让她抱着那柄旧剑坐一会儿,什么时候心乱了,什么时候停。
那柄断剑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
只有极少数时候,会在她呼吸将稳未稳之间,发出极轻的一声鸣。
像谁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应了一下。
第一次听见时,晓小一下抬起头。
“它又响了。”
沈见川抬眼看她。
“听见了多少?”
“一点。”晓小说,“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
沈见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一点就够了。”
“别贪多。”
晓小抱着剑,看了他半晌。
“大叔,你以前也这样教过别人吗?”
沈见川拨火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没有。”
阿石睡得正沉,猎屋里火光很小。
又走了两天,路上渐渐有了些活物的声音。
冻僵的林子里偶尔能听见乌鸦。
山沟最底下甚至有细细的水声。
晓小听见时,脚步都停了一下。
“有水?”
“底下化了。”沈见川道,“再往前,冰原就算到头了。”
晓小抬头往南看。
南边还是灰蒙蒙的。
可她忽然觉得,那不是没有尽头的白了。
也是在那天下午,沈见川第一次让她握住真正的剑。
不是旧剑。
是裴三那把短刀。
刀短,沉,刃口有缺。
沈见川把刀递给她,道:
“剑你如今还压不住,先拿这个练。”
“练什么?”
“练不慌。”
他折下一根树枝,隔着两步,慢慢朝她刺来。
晓小下意识便往后躲。
“躲也行。”沈见川道,“可你身后若是阿石呢?”
晓小背脊一僵。
沈见川手里树枝没停,又往前递了一寸。
“脚先扎住。”
“别光想着退。”
“你退得过风,退不过命。”
晓小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后挪的脚收回来,横刀挡住那根树枝。
震得她手腕发麻。
“再来。”
第二下,她还是被撞得连退两步。
第三下时,耳边忽然有风声从左侧拐了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斜了一点,树枝擦着她袖口划过。
沈见川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赞许。
“这回听见了。”
晓小握着刀,手心全是汗。
她怔了片刻,胸口却慢慢热起来。
那不是什么赢了的高兴。
更像她头一回发现,自己不是只能挨打,只能逃。
夜里歇下时,她却做了个梦。
梦里先是很亮的火。
火后是人声,乱得像被风扯碎。
有人隔着院门喊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喉咙里像被塞进一把雪,冷得发疼。
接着,是一声极细极远的剑鸣。
晓小猛地惊醒,额上满是冷汗。
阿石也被她惊动了,连忙爬起来看她。
晓小捂着头,呼吸乱成一团。
眼前明明还是破旧猎屋,耳边却一阵一阵全是梦里没烧完的火声。
“别回想了。”
沈见川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不高,却很稳。
“再回想下去你今晚就得自己把自己逼疯。”
晓小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抬头看他。
“我也许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沈见川看了她一眼。
“你如今这点力气,找到了,也接不住。”
晓小沉默了。
沈见川把火里那根烧塌的木头拨了拨。
“记忆不是粮袋,不是今天想翻就翻。”
“真到该想起来的时候,它自己会回来。”
“你现在要做的,是别让它一回来,就先把你压垮。”
晓小低着头,慢慢把呼吸压平。
半晌,她才低低说: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翻过一道背阴的石梁。
梁顶的风极大。
沈见川才刚站稳,忽然抬起头,朝北边望了一眼。
晓小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沈见川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还没彻底散开的雪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
“有人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