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路就走得更快了。
沈见川没再让他们多歇。
能穿林便不走谷,能踩石便不踩雪,连中午那点喘口气的工夫都省了。他脸色越来越白,咳得也比前几天厉害,却始终没慢下来。
晓小不敢多问,只把阿石拽得更紧。
直到天擦黑时,三人才在一处断崖下停住。
崖底背风,有几块黑石拱出一小片空地,刚好能藏人。
阿石早已累得脸都发木,一蹲下便抱着膝盖不动了。
晓小拿雪搓了搓手,轻声问:
“是之前追你的人?”
“嗯。”
“两个?”
沈见川抬眼看她。
“你听见了?”
晓小点头。
“先是远处有东西划过去,像风把雪面割开。后来又有两回,不是一路的动静。”
沈见川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只过了片刻,才道:
“差不多。”
晓小心口发紧。
“他们很厉害?”
“比裴三厉害得多。”沈见川道,“也比你现在能想明白的东西麻烦得多。”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那柄旧剑,用布重新裹紧,放到晓小面前。
“从现在起,你先拿着它。”
晓小愣住。
“为什么?”
沈见川靠着岩壁坐下,呼吸明显沉了几分。
“因为我要去把他们引开。”
“可我要是拿着,不也一样会被他们盯上?”
沈见川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才低声道:
“他们追到现在,盯的是我这个人。”
“准确些说,是盯着我身上那点旧剑的线索。”
“他们并不知道剑现在就在我身上,更不知道我已经把它交给别人了。”
“这一路上,他们也不知道你和阿石的存在。”
“只要你们不自己撞到他们眼前,他们不会想到,这条线会落到两个孩子手里。”
“等会儿我往北去,会主动把气息放出来,再留些痕迹给他们看。他们只要认定线索还在我身上,第一时间追的就只会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包得严严实实的旧剑上。
“我本不想把你们牵进来。”
“这东西惹来的不是好事。拿着它,往后就未必还能安生。”
“可它若还在我手里,我多半走不到南边。到了那时候,不只是我,连替它死掉的那些人,也要一道白死。”
晓小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沈见川声音更低了些:
“所以这不是托你替我拼命。”
“是我求你,替我把这柄剑往南再送一程。”
“你只记住该去哪里,能走就走,能藏就藏。”
“若真有一天守不住了,也别硬守。”
“剑若实在守不住,丢了便丢了。”
“可你们两个的命,不能白丢。”
这话一落,崖底一下安静下来。
沈见川缓了口气,才又开口:
“我前些天说过,我此行本来要把它送去哪儿,你还记得吗?”
“中州清虚门。”晓小说,“交给一个姓柳的仙子。”
“记住这个就行。”
沈见川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沉,也更认真。
“若我后面走不到了,这话你以后别忘。”
晓小喉咙一下发紧。
“你不是说只是送我们一程吗?”
“我说的是尽量。”
“那你就尽量活着送到头。”晓小盯着他,声音绷得很紧,“你自己说过,路都走到这儿了。”
阿石也抬起头,盯着沈见川,眼神发急。
沈见川看着两个孩子,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脾气倒都不小。”
那笑只是一瞬。
很快,他又敛了回去,低声道:
“我也想。”
“可有些路,不是想就能一起走到头。”
夜色压下来后,崖顶的风里果然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晓小抱着旧剑坐在最里侧,不敢睡。
她照着这几天学的法子,一遍遍把呼吸压稳,再去听外头。
先是风。
再是雪粒打在崖壁上的细碎响动。
然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极轻的破空声掠过。
不像鸟。
也不像箭。
更像什么东西不沾地地从雪上滑过去。
晓小背后瞬间凉了一层。
她睁开眼时,沈见川也正好抬头看向北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可她知道,自己这次没听错。
后半夜,沈见川忽然把阿石拍醒。
“起来,走。”
阿石一骨碌爬了起来,困意一下全散。
晓小抓起包布和短刀,跟着站起。
三人沿着崖底一条窄缝往南钻。
缝极窄,雪又深,阿石几次差点滑下去,都被晓小硬生生拽住。
走到天边发白时,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再往外,便是一条被冰雪压了整整一冬的枯河道。
河道很宽,远远能看见南边的雪层薄了不少,像只要再往前赶一段,就能真正走出这片白地。
可沈见川却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对面山脊。
晓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看清。
但她听见了。
一道呼吸立在高处,很稳,很冷。
另一道更浅,像藏在风后。
都不是凡人。
她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到了?”
沈见川“嗯”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把一小卷纸和一只火折子一起塞给晓小。
“顺着河道往南,别回头。再走两天,能到一座青石小城。青禾门这几日会在那里收人。”
“你带阿石去。”
晓小手指一僵。
“那你呢?”
“我留下。”
“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沈见川声音不重,却没有一点转圜余地,“我若不留下,你们两个连半个时辰都跑不出去。”
晓小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明知道我不会走。”
“你会。”
沈见川看着她,语气竟比平时更缓了一点。
“晓小,你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眼阿石。
“你若回头,连他也一起害死。”
这句话像一把钉子,生生把晓小钉在原地。
阿石急得去抓她袖子。
晓小的手却在发抖。
沈见川把旧剑重新塞回她怀里,又替她把包布系紧。
“记好两件事。”
“第一,先活。”
“第二,真到了不能不动它的时候,也先把自己那口气收住。”
晓小死死盯着他。
“你还没教完我。”
沈见川闻言顿了一下。
随即抬手,在她头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所以你得自己往下走。”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北边那道山脊走去。
木杖点在冻硬的河地上,声音很轻。
可每一步都稳。
晓小站在原地,眼睛一下模糊了。
阿石用力拽她。
山脊那边,也终于传来了第一道真正落下的声音。
像锋刃切开风雪。
沈见川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