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离开后的第一天，游星没有离开那间阁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早就知道该去哪里了。念念走了，他留在这里。这里是她的气息最后消散的地方，是她坐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体温的地方，是她叫出他名字时声音还在空气中微微振动的地方。天窗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盘腿坐的时候压出来的，木头被她的体重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已经变了形。他把手掌按在那个凹痕里，感觉到了木头的凉意，也感觉到了念念残留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他希望有的温度。他的手很凉，凉到分不清那股暖意是木头回温的，还是他自己骗自己的。但他把手按在那里，没有收回来。手掌在那个凹痕里待了很久，久到木头的纹理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第一天夜里，他没有睡觉。他坐在念念坐过的位置上，面朝天窗。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月光落在天窗的玻璃上，被雨水渍散射成一团模糊的银白色光晕。光晕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那页纸上。那是念念留下的笔记，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褐色的水渍，折痕处被反复折叠快要断了，纸面上的墨水褪色成了淡褐色，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已经把它背下来了。他把那页纸读了很多遍，读到每一个字母都刻进了脑子里，读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些字的形状。但他还是读。不是怕忘了，是怕自己忘记那种感觉——念念坐在这里，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是什么姿势，她的呼吸是什么节奏，她的灵能场在她写字的时候会不会微微振动。他不知道那些答案，但他需要问。纸不会回答，但他还是问。
深夜，阁楼外面有风吹过。风从苏洛区的巷子里灌进来，穿过旧书店的门缝，爬上楼梯，从阁楼的门板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柴油的气味、旧书的气味、和远处泰晤士河的水腥味。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口拉高。外套是军绿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左肘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他把外套裹紧，把那页纸贴着胸口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念念的挂坠放在一起——不，挂坠不在。挂坠被她带走了。口袋里只有那页纸，还有一把旧书店阁楼的钥匙，齿痕很锋利，硌着他的肋骨。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梦见念念站在天窗下面，紫色长发被风吹起来，灰色斗篷的下摆在风中拍打着她的脚踝。她转过身，看着他，左眼樱色，右眼淡紫色。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的灵能场捕捉到了唇语。她在说：“你会等我的，对吗？”他想回答，但喉咙没有声音。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转过身，走进了光里。天窗外面，路灯的橘黄色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他伸出手，够不到。
他醒了。天窗外面，天已经亮了。路灯灭了，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他坐了很久，等到太阳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小片金色的边，等到那片金边被云层吞没，等到天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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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书店老板塞缪尔上楼来了。老头儿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让楼梯发出剧烈的呻吟，像一头老牛在泥泞中挣扎。他推开阁楼的门，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眯成两条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上有很多洞，像是被虫蛀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深褐色的，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看了游星一眼，又看了天窗一眼，又看了游星一眼。
“那女人走了？”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铰链，每个字都带着摩擦的质感。
“走了。”
“不会再回来了？”
游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攥成拳头，又一根一根地伸开。“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塞缪尔没有追问。他站在门口，把那杯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门框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阁楼的那把，是另一把，更小，更细，齿痕更简单。他把钥匙放在茶杯旁边。
“阁楼你住。不要钱。帮我搬书就行。”
他转过身，走下了楼梯。楼梯在他的脚下呻吟着，一级一级地往下沉。游星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它消失在书店深处。他把钥匙从门框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钥匙很凉，齿痕很锋利，硌着他的手心。他把钥匙塞进口袋里，和那页笔记放在一起。两把钥匙了。一把是阁楼的，一把是书店大门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两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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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游星走出了书店。不是他想出去，是塞缪尔让他出去买面包。面包店的老板是苏洛区的一个老头，脸上有一颗很大的痣，痣上长着几根白色的毛。他认识游星，不是因为他在这里买过很多次面包，是因为他每次都用同样的姿势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柜台玻璃下面的面包，不说话，等人问他。他走在苏洛区的石板路上，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厚到看不见太阳的位置，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光从头顶压下来。空气中有柴油的气味，有旧书的气味，有远处工厂烟囱的硫磺味。他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
他在想念念。不是故意的——是她的面孔自己从记忆里浮上来。紫色长发，樱色的左眼，淡紫色的右眼，灰色斗篷，胸口的挂坠。她在天窗下面说“我没有家”的时候，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她在消失前叫出他名字的时候，嘴唇的形状，舌尖抵住上颚的位置，声带振动的频率。他在想她的时候，他的灵能场会微微振动，不是他主动控制的，是自动的。像一个人听到熟悉的声音会转过头去，不需要思考。他的灵能场在寻找她。找不到，但它还是在找。
他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来。门是开着的，面包的香气从里面涌出来，浓烈到像一堵墙。他站在那里，让那个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在想念念需不需要吃东西。她不需要，她说过。她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喝水。她不需要任何他需要的东西。但她坐在阁楼上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块面包，她接过去了。她把它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她在尝味道。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尝。他想记住这件事。他走进面包店，买了一条黑面包，用油纸包着，塞进外套口袋里。面包是热的，隔着油纸烫着他的大腿。他没有拿出来，让它烫着。烫了好。烫了才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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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游星把那页笔记上的内容抄了一遍。不是用笔抄，是用灵能抄。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额头的正中央，放松，让感知向外蔓延。他触碰到了那页纸，不是用指尖，是用灵能。纸上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灵能感知中留下了痕迹。不是形状，是重量。念念写每一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笔画是快是慢，这一笔到那一笔之间停了多久。她写“灵”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也许是在想下一个字怎么写。她写“能”字的时候，笔画很流畅，没有停顿，也许是已经想好了。全部被纸记住了。他的灵能感知把那些痕迹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排列在自己的灵能场中。不是完整的，是碎片。但他的灵能场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碎片。
他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眨眼。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灵能场在排斥那些痕迹。不是排斥念念，是排斥他自己。他的灵能场还没有准备好接收那么精细的信息，它太小了，太弱了，像一个还没长齐的孩子的肌肉，举不起太重的重量。他把那页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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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游星第一次尝试用灵能感知地脉。不是念念教他的那种感知——是另一种。他把念念的笔记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张地图，不是泰晤士堡的地图，是地脉的分布图。念念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地脉节点的位置。教堂台阶，老橡树，废弃码头。每一个圈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小，很密，他凑近了才能看清。教堂台阶：“0.3Hz，正弦波，中等强度。”老橡树：“0.5Hz，尖峰波，高强度。”废弃码头：“无规律噪声，低强度。”
他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走出了书店。他先去了教堂台阶。台阶在苏洛区教堂的门口，石头是灰白色的，被无数人的脚步和几百年的雨水磨得光滑发亮。台阶的棱角已经磨圆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釉一样的光泽。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掌贴在石板上。石板很凉，凉意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膀，像一个冰凉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额头的正中央。放松，让感知向外蔓延。
空气，石板，泥土，地下水。他的灵能感知穿透了石板，穿透了泥土，穿透了地基。他触碰到了地脉。不是念念那种清晰的、像看见东西一样的触碰，是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光。地脉在下面，很深，很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心跳。它的脉动很慢，0.3赫兹，慢到他的灵能感知要等很久才能捕捉到下一个波峰。太远了，他的灵能感知够不到。他把手收回来，睁开眼睛。
他在教堂台阶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北边。他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变长，从脚边蔓延到台阶下面，从台阶下面蔓延到石板路上，从石板路上蔓延到对面的墙壁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教堂的钟楼敲了六下。钟声低沉，在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消散。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回书店。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走在前面，像一个不认识路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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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游星去了老橡树。不是苏洛区公园的那棵，是另一棵，在北区的一个小广场上。广场不大，铺着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杂草。老橡树在广场的中央，树干很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大到遮住了大半个广场。树根从地面凸起来，像一只只青筋暴起的手，抓牢了泥土，手指嵌进了石板的缝隙里。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树根上。树皮很粗糙，纹路很深，缝隙中塞满了青苔和细小的泥土。
他的灵能感知顺着树根向下延伸，触碰到了地脉。比教堂台阶的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0.5赫兹，尖峰波。波形很尖锐，像一座陡峭的山峰，从谷底直直地拔起，然后缓缓地落下去。他不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把它们记在了笔记本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纸上画下了波形的形状。先画一条水平线，再画一个尖峰，从水平线上升，在顶端停一下，然后下降。他画了很多遍，画到每一条线的走向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广场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树，只有他和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鸟。鸟在树冠里叫，声音很细，很尖，像一根根被拉长了的丝线。他仰着头，看着树冠。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风中翻转，露出银白色的背面。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想起了念念说的“星星的遗像”。星星的光走了很多年才落在他眼睛里。树上的光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但他记住了。他把老橡树的地址写在了笔记本上，在地址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下面写了三个字：0.5H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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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天，游星在旧书店的地下室里找到了一本旧书。地下室在楼梯的下面，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把手是铁的，生满了红褐色的锈。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老鼠尖叫一样的声响。里面很暗，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光线昏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书堆在地上，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正在缓慢坍塌的小山。不是塞缪尔放进去的，是之前的某个租客留下的。有些书的书脊已经散架了，有些根本连书脊都没有，只是一摞摞泛黄的纸页用绳子捆着放在地上。
他在最里面的一堆书下面找到了那本。书不厚，皮面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褪色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凹痕。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书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灵能场论。”作者签名是“C·H·”。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予所有寻找光的人。约瑟夫·卡恩，一九六三年。”
游星盯着约瑟夫·卡恩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念念的笔记里提到过——“约瑟夫·卡恩，苏格兰，灵能场论，一九六三年。”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不是轻描淡写的一条线，是用力画的一条线，纸都被划出了一道凹痕。她把“灵能场论”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勾。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走回了阁楼。楼梯在他的脚下呻吟着，一级一级地往上沉。他推开门，把书放在桌上，在念念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灵能场论的核心不是场，是人。”
他把这一行字读了好几遍。不是因为它难懂，是因为它在振动。不是书在振动，是他的灵能场在振动。频率和书里描述的一样。0.3赫兹，和教堂台阶的地脉同频。不是巧合。约瑟夫·卡恩知道灵能，他知道地脉，他知道裂缝。他也知道念念。他在书的第四章里写道：“灵能者的记忆可以遗传，不是通过基因，是通过灵能场。祖父的灵能场会在孙子的灵能场中留下痕迹。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游星把这一段读了三遍。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的脸，不知道他们的声音，不知道他们的灵能场。但也许他们的灵能场在他的灵能场中留下了痕迹。也许他的灵能场中的那些碎片，不是他的，是他们的。他把这一段抄在了笔记本上，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会找到他们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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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天，游星去了北区公墓。不是他要去，是书里提到的。约瑟夫·卡恩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刻在纸上的。纸被戳穿了，背面凸起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刻的是：“北区公墓的地下，地脉节点。灵能波动峰值出现在午夜。”
他去了。月亮很圆，很亮，月光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刻字照得清清楚楚。墓碑是石头的，灰白色，有的很老，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只剩几道淡淡的、像皱纹一样的痕迹；有的很新，刻痕还很深，每一个字母的边缘都锋利得像刀口。地上的石板路很窄，两边的墓碑挤在一起，像一群在寒风中取暖的人。他蹲在一块墓碑前面，把手按在泥土上。
他的灵能感知伸展开来，触碰到了地脉。比老橡树的强，0.4赫兹，不规则锯齿波。不是平滑的正弦波，不是陡峭的尖峰波，是锯齿状的，像一把没有磨好的刀，边缘有细密的、参差不齐的齿。他把波形记在了笔记本上，画了很多遍，画到手不再抖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月亮从他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他的影子从右边移到了左边。月光落在他的脚边，照亮了泥土上的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某种黑色的颜料，在泥土上写了几个字母。被雨水冲淡了，被风吹散了，被时间磨薄了，但还能辨认。他蹲下来，把那几个字母读了出来。
“念念。”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确认。确认她来过这里。确认她在这片公墓的泥土上，用某种黑色的颜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泥土上方，没有落下去。怕碰坏了。怕碰了，它就消失了。怕碰了，会发现那只是他看错了，那不是“念念”，只是几道随机的划痕。他把手收回来，把那两个字刻进了灵能场中。不是用灵能刻的，是用记忆刻的。他把它们放在灵能场的边缘，放在那些碎片旁边。
第六十一天，他又去了北区公墓。那两个字还在，没有被风吹走，没有被雨水冲掉。他蹲在那里，看着它们。他没有碰，只是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影子从西边移到北边。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念念。”他说。不是呼唤，是确认。确认她来过。确认她的名字还在。确认他的灵能场中那两个字不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