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整，市刑大第一会议室内。
厚重的百叶窗帘被死死拉上，阻绝了外面试图窥探的阳光，也将那些围堵在警局大门口的媒体喧嚣声硬生生隔绝在外。
然而，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比冰窖还要低沉、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二手烟雾与廉价黑咖啡的酸涩气味。
“嘭！”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猛地砸在会议桌上，震得上面的不锈钢保温杯剧烈摇晃。
“落网了？你们昨天下午才召开记者会，信誓旦旦地跟全市民宣布『厉鬼密室案』的真凶已经被抓到了！结果今天凌晨，就在那个重刑犯还关在几道铁门后面、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的时候，市中心的美术馆就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甚至更残忍、更嚣张的现场！”
坐在长桌最上首的副局长脸色铁青，指着莫承锋的鼻子破口大骂：“现在外面的记者把大楼都堵死了！民众在网路上传得沸沸扬扬，说厉鬼根本没抓到，警察随便抓了个替罪羔羊来结案！莫承锋，你今天要是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大队长你就别干了！”
莫承锋站在白板前，下巴长满了青黑色的胡渣，皮夹克上还带着清晨美术馆的潮湿霉味。他低着头，沙哑着声音开口：“局长，这是一起模仿犯罪。凶手……”
“模仿犯？”副局长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他，“才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模仿犯就能把现场布置得连死因、密室手法都一模一样，甚至还能在受害者的眼球上用荧光剂刻字挑衅？你当全世界的犯罪分子都是天才吗？”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其他队员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莫承锋咬紧了牙关，藏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刑警，但他现在的大脑却是一片混乱。
他知道副局长骂得对，这起模仿案出现的时间太快、手段太精密了，精密到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做到的。
就在莫承锋几乎要被那股泰山压顶的压力逼到崩溃时，坐在会议室最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言，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白瓷咖啡杯。
杯底与杯垫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在紧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了这位年轻的顾问。
陆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将灰色风衣的纽扣扣好，随后优雅地走到白板前。
“副局长，莫队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起模仿犯罪。”陆言的声音平静、清冷，像是一剂强效镇静剂，瞬间抚平了会议室里焦躁的气氛。
“陆顾问，你对这个【ARTS】有什么看法？”副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全局上下都知道，前天要不是陆言一眼看穿了次声波与酚酞显色的物理密室，警方现在还在拜庙抓鬼。对于这位高智商的犯罪心理专家，连高层也必须给予足够的尊重。
陆言走到白板旁。白板上此时正用磁铁吸着两组照片——左边是前天富商死于密室、墙上满是化学血手印的肮脏现场；右边则是今天清晨，艺术评论家端坐在木椅上、背后绽放着四朵血色玫瑰的完美几何现场。
陆言露出戴着眼镜的右脸，镜片后的双眸深邃无波。
“请大家仔细对比这两组照片。”陆言拿起一只黑色白板笔，在左边装修工的现场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随后在右边的美术馆现场，用笔尖轻轻点了点。
“第一个凶手，也就是那个装修工，他的犯罪动机源于底层社会的嫉妒与扭曲的信仰。他利用次声波杀人，手法虽然新颖，但现场杂乱无章。墙上的血手印分布没有任何规律，尸体的姿势也充满了挣扎与丑陋。”
陆言的笔尖一转，精准地指向了右边死者瞳孔上发光的【ARTS】照片。
“但是第二个凶手，也就是这个【ARTS】，他的行为逻辑完全不同。”陆言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无比沉稳且具备说服力，“他是一位极致的完美主义者。他将装修工的次声波和密室手法完全复制，但在细节上进行了『修剪』。他把肮脏的手印换成了对称的血玫瑰，把丑陋的死状改造成了精密的『4』字几何结构。这在犯罪心理学上，是一种极度傲慢的『修正行为』。”
莫承锋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言，眼中的信任与依赖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莫承锋忍不住追问。陆言转向莫承锋，脸上换上了平时那副冷静、带着淡淡悲悯的专业神情。
“这正是我们锁定他的关键。”陆言在白板的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大字：【共犯者】。
看着这三个字，会议室内的警员们同时愣住了。
“共犯？”副局长皱起眉头。
“是的，共犯，或者是极度亲密的崇拜者。”陆言转过身，条理清晰地开始布下他为警方量身打造的第一个完美盲点：“次声波发生器的定频参数、酚酞与氨气的化学配比、以及帝景大厦的防盗链死角——这些硬核的技术细节，是绝对不可能在短短十二个小时内被外界的外行人完美复制的。唯一的解释是，【ARTS】打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第一起案件的策划。他甚至可能就是那个装修工的幕后军师。”
陆言的笔尖在「共犯者」三个字上重重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装修工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执行者。当他昨天下午被莫队逮捕后，隐藏在幕后的【ARTS】感到了背叛与愤怒。他认为警方的逮捕打乱了他的计划，于是他在今天凌晨四点四十四分，用更完美的手段杀死了那个艺术评论家。他留下【ARTS】这个签名，不是为了好玩，他是用这场精致的谢幕秀，在向莫队、向全体警方进行挑衅与复仇。他在告诉我们——你们抓到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真正的恶魔，你们连衣角都碰不到。”
这一番行为侧写分析，逻辑丝丝入扣，将所有不可思议的巧合全部用「幕后共犯」的合理动机串联在了一起。
“啪！”莫承锋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原本混乱的大脑瞬间被陆言点亮，“对！这就说得通了！不然时间根本对不上！那个装修工一定还有同伙，而且这个同伙的智商、学历背景，远比那个装修工还要高得多！”
副局长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愤怒彻底被凝重取代：“陆顾问的分析一针见血。莫承锋，立刻转变侦查方向！不要再去管什么模仿犯了，全面清查那个装修工的所有社会关系、通讯纪录、以及他最近一年内接触过的所有高智商、懂美术或医学的人！”
“是！”莫承锋挺直脊梁，大声应道。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看着会议室内被这番侧写彻底调动起来、神色振奋地准备大干一场的警员们，陆言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退回了光线照不到的角落。
他坐回位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冰凉的黑咖啡。隐藏在银边眼镜阴影下的双眸，凝视着白板上那四朵血玫瑰的照片，眼神深沉而凝重。
身为犯罪心理学专家，他太清楚眼前的对手有多么可怕。那个装修工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傀儡，而隐藏在幕后的【ARTS】，是一个将犯罪视为艺术、冷酷且毫无破绽的真正恶魔。
陆言转过头，看着莫承锋那张因为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的脸，以及他那因为巨大压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沉重。
【ARTS】是冲着警方来的，更精准地说，是冲着莫承锋来的。
如果不能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前把这个幕后共犯揪出来，莫承锋和整个刑大，迟早会被这股无形的恐怖压力彻底击垮。
陆言将咖啡送到唇边，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试图在无数的心理行为数据中，拼凑出【ARTS】的真实面貌。
而他的右手指尖，在瓷质杯缘上，一如既往地、规律地轻轻敲击了四下。
『无论你躲在多深的黑暗里……』
陆言在心底冷静地自语。
会议室的百叶窗外，不知何时暴雨已停。一场由顶级犯罪心理顾问与神秘幕后黑手之间的智商博弈，正悄然在黑暗中撕开第一道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