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一十五分，市刑大办公室。
白炽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整层大楼除了偶尔传来的警用对讲机沙沙声，只剩下一片死寂。
莫承锋整个人陷在破旧的办公椅里，办公桌上堆满了装修工的所有通讯纪录、化工行的买家清单，以及十几杯早就干涸的纸咖啡杯。
警方已经不眠不休地排查了四十八小时，但陆言侧写中的那个「高智商共犯」，就像一个幽灵，没有在装修工的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
所有被传唤的嫌疑人，全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线索，彻底卡死了。
“呼——”莫承锋疲惫地吐出一口青烟。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他指尖那点燃的黄金龙烟，在黑暗中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莫队，抽烟太多会影响大脑的神经递质分泌，让你的逻辑变得更混乱。”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陆言提着一个保温瓶走了进来。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莫承锋，随后熟练地降下车窗。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莫承锋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看到，陆言的右手指尖，在窗框上不轻不重、极有规律地敲击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在安静得可怕的办公室里，那清脆的敲击声显得格外突兀。
莫承锋夹着烟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看着陆言的手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老刑警的直觉在这一刻像火花一样炸开。
“陆言。”莫承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怎么了，莫队？”陆言转过头，眼镜镜片在黑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ARTS】……他似乎对某个数字有着病态的执着。”莫承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借着微光指着上面的照片，“第一个富商，死在帝景大厦四楼；第二个艺术评论家，死在美术馆第四展厅；两起案子的法医推估死亡时间，全部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莫承锋猛地转向陆言，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这个【ARTS】一直在犯罪现场留下『4』这个数字。而你……”
莫承锋死死盯着陆言刚刚收回的右手：“从前天的密室现场、昨天的专案会议，到刚刚在窗边。你每一次思考，或者跟我说话的时候，你的手指也一定会规律地敲击四下。陆言，这只是巧合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莫承锋的直觉太可怕了，他已经无意识地触碰到了恶魔最核心的物理强迫症。
然而，陆言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半点惊慌。相反地，他隐藏在黑暗中的瞳孔，甚至因为这种极致的惊险拉扯而兴奋地微微战栗。
陆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嘴角扯出了一抹有些无奈、又带着深深疲惫的苦笑。
“承锋，老刑警的直觉实在是可怕，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陆言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沉重。
“你什么意思？”莫承锋眉头拉得极紧，手已经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警枪上。
陆言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出四根手指，淡淡地看着：“在犯罪心理学界，有一个极端的流派。想要彻底读懂一个精神扭曲的变态杀手，光靠冷冰冰的数据是不够的。你必须在思维上，把自己变成他。”
莫承锋愣了一下，按着警枪的手微微一松：“把自己变成他？”
“没错。那个【ARTS】对『4』有着病态的几何美学强迫症。他在用这个数字当作他的秩序，当作他个人独有的频率。”
陆言自嘲地摇了摇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盛满了对莫承锋的真诚与愧疚：“这两天，清查共犯的方向一直卡死，我看着你急得吃不下饭、不睡觉。我知道，如果不能快点抓到他，整个一队都会被逼疯。所以我用了那个不被推荐的方法——我在我自己的心理暗示里，布下了一个『4』的强迫症锚点。”
陆言抬起头，那双清澈、理智的眼睛死死看着莫承锋：“每次跟着你办案，我的大脑都在疯狂模拟【ARTS】如果站在现场，他会怎么下刀、怎么思考。这种高度的心理同步非常危险，它会撕裂我的神经。所以我必须透过无意识的四次敲击，把脑海中那些属于【ARTS】的疯狂想法宣泄出来。只有这样……我才能把自己的思维，带得跟那些杀人犯一样快。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抓住他。”
莫承锋听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年轻顾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大脑。
他心里所有的怀疑、防备，在这一瞬间彻底转化成了排山倒海的震撼、敬佩与深深的愧疚。犯罪心理学家为了帮警方破案，竟然不惜用这种近乎自残、折磨精神的方法，把自己逼入恶魔的思维里！
“陆言……你……”莫承锋掐灭了烟头，大步走上前，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陆言的肩膀上。
这一次，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该死，是我太神经质了，我竟然会去怀疑你……你为了帮兄弟破案，把自己的精神逼到这个地步，我莫承锋欠你一条命！”
陆言感受着肩膀上那只大手的温度，微微低下头，换上一副温和的微笑：“没事，莫队。只要能帮到你，这点精神负担不算什么。”
“好兄弟！”莫承锋狠狠捏了捏陆言的肩膀，“你放心，就算把这座城市翻过来，我也一定会把那个藏在幕后的畜生抓到！绝对不让你的付出白费！”
莫承锋重新转向白板，眼中的斗志化为了狂暴的怒火，开始疯狂清查下一组化工行与装修工的通联纪录名单。
办公室里，再度只剩下莫承锋疯狂翻阅文件、敲击键盘的沙沙声。
而坐回椅子上的陆言，缓缓将右手放回风衣口袋。连续四十八小时的不眠不休，让他的太阳穴隐隐传来刺痛感。
在莫承锋看不见的口袋里，他的右手指尖习惯性地、规律地……轻轻敲击了四下。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微弱的触觉反馈从指尖传回大脑，这种刻入骨髓的几何律动，让他在极度疲惫中重新找回了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陆言隔着眼镜镜片，神色平静地看着莫承锋在白板前忙碌的背影。他缓缓闭上眼，大脑在黑暗中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开始重新梳理两起案件所有的细节与因果关系。
『在现有的盲区里，常规的排查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
陆言在心底冷静、理智地做出判断。办办公室外，黑夜在此时迎来了最深沉的破晓。
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刃，生生撕裂了整座城市的阴霾。那微弱的金红色光芒穿透了窗棂，斜斜地洒进阴暗的办公室内，将陆言在白板上留下的「共犯者」三个字，镀上了一层刺眼的血色。
这抹天光，像极了歌剧院在正式开演前，那道在黑暗中缓缓升起的暗红色幕布。
清晨的微风穿过窗缝，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如口哨般尖锐、悠长的回响，凄美得就像是一首无声的歌剧。
前奏已经拉满，盲区里的木偶们也已各自就位。
而这首名为缉凶的命运交响曲，即将在天亮之后，为那只被挑选好的羔羊……敲响第一声血色的咏叹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