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中午。
KING是被阳光晃醒的。
昨晚忘了拉窗帘。九月的太阳直直地怼在脸上，把他从一个关于粉色巨兽的噩梦里拽了出来——梦里他被一只巨大的草莓追着跑，跑遍了整个Z市，最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颗草莓大福。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后背黏糊糊的。
他坐起来，用手掌根揉眼睛。
T恤领口滑下去，露出了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正中间，心口那个位置，那颗淡粉色的星星印记还在。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系统出现的那天一样。指甲盖大小，颜色不深不浅，形状规整得不像任何自然能长出来的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
不疼，不痒，就是有一点点温热——比周围皮肤高了一度左右。像皮肤底下藏了一颗小小的、安静的灯泡，一直发着微弱的热。
他试过各种方法去掉它：搓、擦、洗、敷冰袋、贴创可贴。全都没用。创可贴贴上去之后，星星的光能透过布料透出来——一个粉色的、模模糊糊的光斑，像是在嘲笑他白费功夫。
他放下手。
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这是一个成熟成年男性该有的心理防御机制。
起床，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三十秒。镜子里的人有张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角挂着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穿着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踩着拖鞋站在洗手台前，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牙膏沫。
普通的、正常的、没有任何异常的一个早晨。
除了胸口那颗在T恤底下隐隐发光的星星。
吐掉牙膏沫，洗完脸，走到厨房。
速食炒饭。鸡蛋。黑咖啡。
早饭流程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了。拆开炒饭包装，倒进碗里，盖上保鲜膜，微波炉转两分钟。同时热锅、倒油、打蛋、翻炒。黑咖啡是速溶的，热水一冲就行。
把早饭端到桌上，坐下来。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
不是英雄协会的警报，是游戏好友的消息。
KING的游戏ID叫“地狱的吹雪”——没错，就是那个吹雪。当年注册的时候手滑选错了，后来想着改名字要花钱，就懒得改了。好友列表里有十几个人，基本都是打游戏认识的网友，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们只知道“地狱的吹雪”技术很好、话很少、从来不开麦。
消息是【最强小杰】发来的——杰诺斯的游戏小号。KING是一次随机匹配中加到他的，后来才发现对方是杰诺斯。杰诺斯在游戏里跟在现实里一样认真——认真杀怪、认真升级、认真给KING发消息。
【最强小杰】：KING先生，您昨晚《怪人猎杀5》的战绩我看到了。47连胜。新纪录。
KING嚼着炒饭，单手打字。
【地狱的吹雪】：嗯。
【最强小杰】：我帮您优化的电脑好用吗？
KING瞄了一眼屏幕右上角，帧数247，丝滑。
【地狱的吹雪】：还行。
【最强小杰】：那就好。对了KING先生，昨晚钢牙巨蜥那一战的监控录像我拿到了。您用帝王引擎吓退龙级怪人的全过程我都看了。
KING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看了。杰诺斯看了监控录像。他看见我站在巨蜥面前，心跳加速，然后巨蜥跑了。
没看到变身。因为没变身。
好。这是好消息。
但杰诺斯下一句话让他心脏缩了一下。
【最强小杰】：有一个细节我注意到——您的帝王引擎在第三次心跳之后，频率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从数据分析的角度看，那种频率的声波对怪物的神经系统有直接的干扰作用。您是有意控制频率的吗？
KING盯着“有意控制”四个字。
有意控制？我连自己心跳加速都控制不了，还控制频率？
他觉得我是在用声波武器攻击怪物的神经系统。
我只是心脏不好、容易紧张。
但我能告诉他真相吗？
不能。
他放下筷子，认真打了一行字。
【地狱的吹雪】：你觉得呢？
这是KING最常用的回答技巧。把问题抛回去，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这样既不用撒谎，也不用说实话。对方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比他说什么都有说服力。
【最强小杰】：我觉得是。KING先生的一切行为都是有深意的。
KING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枯的河。他已经盯着这条裂缝看过无数次了——等游戏加载的时候，等外卖的时候，需要放空大脑的时候。
有深意。
对，他帮我修电脑也很有深意。他帮我贴门磁感应器也很有深意。我用帝王引擎吓跑怪人是因为有意控制声波频率。我穿粉色裙甲是因为战术欺骗。
这个世界充满了深意。
每一个巧合都被解读成了谋略。每一个失误都被解读成了计算。每一次社死都被解读成了高深莫测。
而我——
我只是个想安安静静打游戏的社恐宅男。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炒饭。炒饭凉了，鸡蛋也有点腥，但还是吃完了。因为今天是超市特价日，他打算下午去买菜，在这之前得把冰箱里的剩饭处理掉。
吃完饭洗碗、擦桌子、把垃圾装袋。
然后坐到电脑前，打开《怪人猎杀5》。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游戏是最好的选择。在这里他是“地狱的吹雪”，一个技术还行的普通玩家，没人指望他拯救世界，没人会在他在打Boss的时候在旁边喊“KING先生加油”，没人会分析他的心跳频率。
打了三局，全胜。
第四局开始之前，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不是游戏里的。是系统的。
粉色边框、粉色字体、粉色按钮，跟之前出现过的系统提示一模一样。但内容不一样。
【魔法少女·星愿系统】
融合度提升：0.3% → 1.0%
解锁：【技能预览·圣光弹】
（当前无法使用，仅可预览形态及效果说明）
技能说明：圣光弹是星愿形态的基础远程攻击技能。释放时，法杖顶端凝聚圣光能量，以直线弹道发射。命中目标后产生净化效果，对怪人细胞有特攻加成。
当前融合度不足，无法实际释放。可预览技能动画及特效。
系统提示：每经历一次危机或战斗，融合度将小幅提升。融合度达到5%后，将解锁第一个可主动使用的技能。融合度达到10%后，将解锁【形态微控】——可小幅调整变身时的特效强度（含花瓣数量、星光亮度、BGM音量）。
KING盯着“BGM音量”这几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BGM音量可调。
也就是说，以后万一又变身了，至少能把那个“キラキラ”的声音调小一点。
……
这不是安慰，这只是从“社会性死亡”降级为“重度社会性死亡”。
但……确实比不能调强。
他现在的心态，已经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个每天都在学习如何跟魔法少女系统共存的人。这种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次次变身、一次次社死、一次次看着所有人帮他脑补合理之后慢慢形成的。
就像被人丢进一个陌生的国家，刚开始完全不懂语言和风俗，每天犯错、每天丢人。但慢慢地，学会了一些生存技巧——比如怎么在变完身之后快速离开现场，比如怎么用“你觉得呢”把问题扔回去，比如怎么在草莓味薯片面前保持面无表情。
他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但他学会了跟这个现实共存。
这是一种比接受更拧巴的状态。接受意味着不痛苦了。共存意味着还在痛苦，但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比如打游戏，比如把注意力集中在“BGM音量可调”这种微小进步上，而不是去想“为什么我要穿裙子”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关掉技能预览。
画面上出现了圣光弹的动画演示——一个迷你的、Q版的魔法少女（不是KING，是系统默认的演示模型）举起法杖，喊了一声“圣光——弹——”，然后一颗粉色光球从法杖顶端飞出去，击中靶子，炸开一片花瓣。
KING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个演示。
关掉窗口。
回到游戏。
又打了三局，全胜。
打到第四局的时候，胸口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很烫，就是温温的，像有人在心口贴了个暖宝宝。
他低头。
T恤下面，那颗淡粉色的星星印记闪了一下光。很微弱，像一颗快燃尽的LED灯珠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它确实闪了。一亮一灭，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盖住那个位置。
温度比周围皮肤高了一点点。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高了一点。
“……融合度1%就会发光吗？”
没人回答他。系统没弹提示，杰诺斯不在旁边。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继续打游戏。
但接下来的每一局，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胸口。
没光，没温度变化，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也许两者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