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G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从工业区到公寓,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不是因为路远,是走不快。左肩的挫伤比他想得严重——不只是肌肉疼,抬胳膊都费劲。右手虎口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他用湿纸巾按了一路,换了三次,每次都染成粉红色。
粉红色。又是粉红色。
站在公寓门前,右手掏钥匙。但虎口裂了,握钥匙的时候伤口被撑开,疼得手指发软。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没拧开。换了左手——左肩疼,但左手能用。左手握住钥匙,用力一转,门开了。
感应器“滴”了一声。
走进去,关上门。没开灯。黑暗中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自己的呼吸。呼吸很重,不是累,是疼。每次吸气,左肩都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关节里搅。
慢慢脱下外套。左手的袖子脱到肩膀卡住了——左肩肿了,袖子套不下来。咬着牙,用右手拽着左袖口,使劲一拉。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肩膀窜到指尖,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袖子终于下来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到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从墙角流向吊灯。
低头看右手。虎口的伤口在路灯下看得清楚——一道约两厘米长的裂口,边缘不整齐,是被钢管的螺纹磨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周围有一圈干涸的血迹,黑的、褐的、暗红的,从虎口蔓延到手背,像一张破碎的地图。用湿纸巾擦过,没擦干净——不是不想擦,是太疼了,每擦一下伤口就像被火烧。
需要消毒、包扎、把伤口清理干净。
但这些都没有。家里没有急救箱。不是不需要,是从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在成为KING之前,他是个普通人,最大的伤痛是打游戏打到手腕酸。在成为KING之后,他从没在战斗中受过伤——因为每次战斗,要么靠帝王引擎吓跑敌人,要么在变身中秒杀。变身状态下,圣光会自动保护他,连皮都不会擦破一块。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没变身。
他把那道光按回去了。
所以他受伤了。
这是他成为S级英雄以来,第一次带伤回家。
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白光刺得他眯眼。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很糟——左肩肿了一块,T恤的左袖被撑变形;右手上有干涸的血迹,从虎口爬到手腕;脸上有灰,眉毛上沾着沙土;黑眼圈比平时更深,眼白里有血丝。
打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水流下面。
冷水冲到伤口上的瞬间,他咬紧了牙。疼。不是那种尖锐的、一下就过去的疼,是持续的、像火烧一样的疼。水从伤口上流过,带着血迹一起流进洗手池,水变成淡红色,然后慢慢变清。他看着那些淡红色的水在白色洗手池里打转,然后流进下水道。
又是粉红色。
淡粉色的血水。
这颜色是逃不掉了。
用左手从架子上拿下一块毛巾——不是医用纱布,是普通的擦手毛巾,白色纯棉的。用嘴咬住毛巾一角,左手把毛巾对折几次,叠成方块,按在右手虎口的伤口上。左手不灵活,按了几次才按紧。用牙齿咬着毛巾一端,左手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很丑,很松,但至少把伤口盖住了。
然后是左肩。
脱T恤费了大劲。右手不能用劲,左手抬不高,T恤卡在脖子上,像件湿衣服怎么都脱不下来。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用右手拽着T恤下摆往下拉,左手把领口往上推,像一条蛇在蜕皮,一点一点地从身上剥离。最后T恤脱下来了,扔在地上,像一团皱巴巴的、被遗弃的皮。
镜子里上半身,左肩肿得很明显。肩膀形状变了,从圆润的弧线变成了模糊的、肿胀的轮廓。皮肤没破,但颜色发红,手一碰就疼。不确定是肌肉拉伤还是韧带伤了,但知道需要冰敷。冰箱里有冰块吗?不记得了。
站起来,光着上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里有一盒没吃完的草莓大福和一袋冻了很久的毛豆。把毛豆拿出来——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包装袋上结了一层霜。隔着毛巾把毛豆敷在左肩上,冰得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坐回沙发,左肩敷着毛豆,右手缠着毛巾,光着上身,面对黑暗的客厅。
电脑没开。电视没开。手机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就那么坐着。
毛豆在肩膀上慢慢解冻,冰水顺着毛巾滴下来,滴在大腿上,凉凉的。左肩在冰敷下慢慢失去知觉,疼痛从尖锐变成麻木。右手虎口的毛巾被血浸透了一小块,变成暗红色。
想起了甜心假面的眼神。
那个目光,从右手扫到左肩,然后在他胸口——那道褶皱上——停了零点几秒。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T恤上的褶皱。看到那个位置——正好是心口,正好是星星印记的位置。
他不知道那里有一颗星星。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因为那个褶皱的形状不对——不是衣服自然起皱的样子,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又被按回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甜心假面说“我理解”。
他理解什么?
真的理解“不想用”背后的含义吗?
还是他理解的是另一层意思——
“你在隐藏什么。”
闭上眼睛。
不想了。想多了会疯。
手机震了。
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最强小杰:KING先生,您今天去了西区工业区?
KING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地狱的吹雪:嗯。
最强小杰:我看到了灾害报告。地穴掘墓者,鬼级,接近龙级下限。甜心假面参与了讨伐。
地狱的吹雪:他收的尾。
最强小杰:您受伤了吗?
KING看着这个问题。
受伤了吗?
受伤了。左手抬不起来,右手虎口裂了,全身都疼。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没穿裙子。
把那道光按回去了。
做到了。
地狱的吹雪:皮外伤。
最强小杰:需要我过来吗?我可以带医疗包。
KING犹豫了。
杰诺斯来了,会看到他的伤。会问。会分析。会把“KING受伤了”这件事放进数据库,然后得出一些他根本不想让对方得出的结论。
但——左手确实需要处理。右手的毛巾包得太烂了,血还在渗。需要一个真正懂医疗的人。
地狱的吹雪:来吧。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KING穿着T恤——勉强穿上了,左袖只套了一半,露出肿胀的肩膀——走到门口,开了门。
杰诺斯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医疗箱,右手提着一个纸袋。他看到KING的第一眼,机械瞳孔缩了一下——KING看到了那个收缩。不是情绪,是对焦。杰诺斯在对KING的身体做快速扫描。
“左肩软组织挫伤,未伤及骨骼。右手虎口裂伤,需清创缝合。”杰诺斯报出扫描结果,语气平淡得像在读报告。“KING先生,请让我处理。”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桌上,医疗箱放茶几上,然后打开。医疗箱里整整齐齐——消毒水、纱布、绷带、医用胶带、缝合针、镊子、剪刀——每一样都有固定位置,像一个微型的战地医院。
“请坐。”杰诺斯说。
KING坐到沙发上。杰诺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先取出手套戴上——不是塑胶手套,是医用乳胶手套,贴合他的机械手指,每一根都包得严严实实。
“左手。”杰诺斯说。
KING把左肩转向他。杰诺斯轻轻抬起KING的左臂,测试活动范围。每抬一点就问:“疼吗?”KING说了三次“疼”。第一次抬到三十度,第二次抬到六十度,第三次抬到九十度——九十度的时候,额头上又渗出了汗。
“中度挫伤,没有韧带断裂。”杰诺斯得出结论。“需要冰敷和静养。三天内不要用左手提重物,一周内不要做剧烈运动。”
“知道了。”
杰诺斯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冰袋——不是毛巾包毛豆,是真正的医用冰袋,捏破内袋就能制冷的那种。把冰袋敷在KING左肩上,用绷带固定。动作轻,但非常快,全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是右手。
杰诺斯拆开KING自己包的毛巾,看到那个又丑又松的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干涸血迹,用消毒水冲洗伤口内部。KING咬着牙,盯着天花板,没吭声。
“需要缝两针。”杰诺斯说。
KING点了点头。
杰诺斯拿起缝合针和镊子。机械手指的稳定性是人类没法比的——手没有任何颤抖,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到毫米。第一针穿过皮肤的时候,KING的右手握成了拳;第二针的时候,呼吸急促了一下。两针结束,杰诺斯剪断线头,贴上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
“好了。”杰诺斯说,“三天后拆线。我可以来帮您拆。”
KING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上整整齐齐缝了两针,线是黑色的,在粉色伤口上格外显眼。手指活动了一下——不疼了,但有一种拉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拽着。
“谢谢。”KING说。
杰诺斯收拾好医疗箱,然后把桌上的纸袋推过来。
“这是晚餐。我猜您今天没时间做饭。”
KING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便当——米饭、烤鱼、味噌汤、腌萝卜。颜色是米白、棕色、绿色、黄色。没有粉色。
“便当是库斯诺博士的助手做的。她做饭很好吃。”杰诺斯说,“她说英雄需要营养均衡,不能总吃速食炒饭。”
KING拿起筷子。左手——抬不高,但夹菜还行。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鱼肉很嫩,烤得刚好,盐味适中。
“好吃。”他说。
杰诺斯微微笑了一下——又一闪而过,短到几乎看不见。
“KING先生。”杰诺斯犹豫了一下,“今天那场战斗……您为什么没有使用圣光形态?”
KING嚼着烤鱼,没立刻回答。
“您受伤了。”杰诺斯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如果您使用圣光形态,您不会受伤。地穴掘墓者会在零点几秒内被消灭,您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您选择了不用。您用钢管打它,用手挡它,最后差一点……”
他没说完。
“我在练习。”KING说。
“练习?”
“练习不用那个形态。”KING放下筷子。“我不能永远依赖它。”
杰诺斯沉默了。
他的机械瞳孔在缓慢转动,像一台正在处理复杂数据的计算机。KING知道他正在分析这句话——不是怀疑,是试图理解。试图理解“不能永远依赖它”背后的逻辑。
“我明白了。”杰诺斯最终说。“KING先生在训练自己的基础战斗能力。在没有圣光形态的情况下,也能应对鬼级灾害。这是一种更全面的强者之路。”
KING看着他。
对。强者之路。用钢管打怪人的强者之路。“更全面”的强者。“全面的”魔法少女。
“是的。”KING说。
杰诺斯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敬畏,是尊敬。比敬畏更深一层的东西。敬畏是因为力量,尊敬是因为选择。
“KING先生,”杰诺斯站起来,收拾好医疗箱,“我会支持您的。无论您选择用什么方式战斗,我都会支持您。”
他走到门口。
“晚安,KING先生。”
“晚安。”
门关上了。感应器“滴”了一声。
KING坐在沙发上,右手的纱布白得发亮,左肩的冰袋凉飕飕的。拿起便当盒继续吃。米饭还有点温度,味噌汤已经凉了,但一样好吃。
吃完了全部。
然后把便当盒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到电脑前,打开游戏。右手缝了针,握鼠标有点别扭,但不影响操作。左肩敷着冰袋,打字时只能用左手两根手指戳键盘,但不在乎。
打了五局,赢了四局。
输的那一局,是被Boss打到墙角连死——不是因为操作失误,是因为在关键时刻走了神。走神的原因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下一次,那道光又出来,我还能按回去吗?
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今天的“不要”是他自己说的。
那道光听见了。
它退了。
这也许就是“控制”的开始。